訴了宋明，宋明把老劉叫來問了一遍，老劉的說法前后一致，但關于那個人轉過來之后是什么樣子，他死活不肯說，只是搖頭，說沒看清楚，說不記得了。
宋明知道他在撒謊。
他記得。他只是不想說。
宋明沒有再逼他，讓他回去休息，自己站在坑邊，低頭往下看了很久。
坑底什么都沒有。
只有陶俑，整齊排列，沉默肅立，幾千張臉朝向同一個方向，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和兩千年前一樣。
宋明盯著最近的那排陶俑，盯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發現，有一個陶俑，和其他的不一樣。
其他的陶俑都朝向東方，這一個，微微偏轉，朝向西側。
朝向那條暗道的方向。
宋明跳進坑里，走近那個陶俑，仔細看。
陶俑的底座完整，沒有被移動過的痕跡，土層緊密，紋絲未動。
它就是這么燒制的。
從兩千多年前開始，它就朝著這個方向。
宋明站在那個陶俑面前，看著它微微偏轉的臉，心里有什么東西像是被人攥住，慢慢地、用力地握緊。
他轉過身，沿著那個陶俑的視線方向，往西側看去。
正對著暗道的入口。
當天下午，宋明找到陳懷遠，提出了一個建議：
暫時封閉暗道，停止那個方向的發掘，等上級單位派更專業的團隊來處理。
陳懷遠聽完，沉默了很長時間。
"你覺得那條道有問題。"他說，這不是疑問。
"我覺得我們準備不足。"宋明說，"不管那里面是什么，我們現在的條件不夠。設備不夠，人手不夠，安全防護不夠。光是有害氣體這一項，我們就沒有任何檢測手段，貿然進去——"
"趙鐵林不是從那條道里失蹤的。"陳懷遠說。
"我知道。"
"老劉看見的那個人，也沒有任何證據和暗道有關。"
"我知道。"宋明停頓了一下，"但您不覺得，從我們發現那條道開始，這個營地里就一直不對勁嗎？"
陳懷遠沒有回答。
他走到帳篷門口，掀開簾子，望著外面的天空。
那是一個晴天，藍得徹底，云淡風輕，渭河平原在下午的陽光里鋪展開來，金黃而遼闊，像是一幅掛在墻上的畫，平靜，美麗，和任何危險都沾不上邊。
"再等三天。"陳懷遠最后說，"三天之內，如果再出現異常情況，我向上級申請暫停暗道發掘。"
宋明點頭，想說什么，忍住了。
三天。
他不知道三天之后，還會剩下多少人。
那天夜里，營地里又有人做了夢。
不是一個，是四個。
四個人，同一個夢。
夢里沒有陶俑，沒有暗道，沒有任何和發掘坑有關的東西。
只有一間屋子。
黑的，空的，沒有窗，沒有門，只有四面墻，和頭頂上壓得很低的天花板，像是棺材，又像是墓室。
他們每個人都站在那間屋子里，四面找出路，找不到，叫喊，沒有聲音，用手砸墻，砸不動。
然后，他們開始聽見呼吸聲。
不是自己的。
是從墻里面傳出來的。
是很多人的，很多很多人，密密麻麻，擠在墻的另一邊，用鼻息貼著墻，呼——呼——呼——，均勻的，沉默的，像是早已習慣了黑暗，早已習慣了等待。
等待什么。
四個做夢的人，在夢里都問了同一個問題。
然后他們都得到了同一個回答。
不是聲音，是感覺，是某種直接砸進腦子里的、清晰到令人窒息的感知：
等你們。
一直在等你們。
第二天早上，四個人都沒有去發掘坑。
沒有人請假，沒有人說原因，他們就是沒去。
陳懷遠注意到了，沒有說什么。
宋明看著那四個人坐在營地里，神情木然，眼神空洞，相互之間一句話也不說，像是各自被困在某個地方，困在一個別人進不去、自己出不來的地方。
他走過去，蹲在其中一個工人面前，輕聲問："昨晚睡得怎么樣？"
那個工人抬起頭，看著宋明，嘴唇動了動。
"我想回家。"他說。
聲音很小，但非常清晰。
不是抱怨，不是撒嬌，是一種真實的、深入骨髓的恐懼，像是一個困在黑暗里很久很久的人，終于找到了一個可以說話的出口，把那句話說了出來。
宋明站起身，走回帳篷，在門口站了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