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塊，很小，像一枚郵票。沒有聲音，只是流淚。但流淚，就是一種完成。那些被咽回去的表情不需要被別人看到，但需要被自己看到。看到了，它就完成了。完成了，它就不必再在胃里、在心里、在眼睛后面堆積了。
他對著鏡子，把那些他欠自己的表情一個一個地翻出來，一個一個地完成。有些快，有些慢，有些只是在臉上停留了一瞬，像一只蝴蝶在花瓣上停了一秒就又飛走了。有些需要反復出現好幾次才能真的消散，像一個需要再三確認才能簽收的快遞。他對著鏡子做了很多表情，有些是哭，有些是笑，有些是皺眉，有些是撇嘴，有些是嘆氣，有些是想說但又不知道該說什么時的張口結舌，有些是嘴唇張開又合上的沉默。每一個表情背后，都有一個故事，一個他以為已經忘了但身體幫他記著的故事。那些故事沒有消失，它們藏在他的臉皮下面，等著有一天能被釋放出來。
最后，他對著鏡子笑了一下。不是那種社交場合的標準笑容，嘴角上揚正好露出八顆牙齒。不是拍照時喊“茄子”擠出來的皮笑肉不笑。不是跟領導打招呼時那種恰到好處的尊重。是一種很自然的、發自內心的、不需要對任何人展示的笑。只是因為他看到窗外的月亮很圓，圓到他想起小時候祖母指著月亮說“你看，今晚的月亮多圓”。只是因為他聞到了院子里桂花的香味，那種甜膩膩的、讓人想起糖炒栗子和熱乎乎的糖水的味道。只是因為他活著，而且此刻是平靜的，像一面湖水，沒有風，沒有船，沒有人在岸邊扔石頭。
那個笑容在鏡子前停留了很久，久到他的嘴角開始發酸，久到他的臉頰開始發熱。他沒有收回去。不是不想收，是不需要收了。它不需要被咽回胃里、壓回心里、逼到眼睛后面。它就大大方方地掛在那里，像院子里被風吹了好幾天終于晾干的床單，輕了，軟了，在陽光下透光，能看到纖維之間細小的縫隙，能看到穿過縫隙的陽光在地面上投下的光斑。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嘴角還是上翹的，不是肌肉記憶，是他想笑。他在笑，笑給誰看？笑給自己看，笑給月亮看，笑給鏡子看，笑給那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