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書府------------------------------------------，春末。，太傅教書的聲音從屋子里傳來。，下巴擱在手背上，眼睛盯著窗外的榆樹。。“元芝。”太傅的聲音從頭頂砸下來。。“元芝！”太傅提高了聲音。，她猛地抬起頭，正好對上太傅那張漲紅的臉。老人家花白的胡子翹著，手里攥著書卷，指節泛白，顯然已經忍了很久了。“老臣方才所講，你可聽明白了？”，看著是笑得乖巧：“聽明白了。那你來說說，齊桓公為何能稱霸諸侯？”。她方才數了一整節課的榆錢，別說齊桓公，連齊桓公姓什么都想不起來了。她悄悄往右邊瞟了一眼——宋知韞低著頭，手指在袖子里比了個“三”。三？第三章？第三段？第三什么？——云紀握著筆，在紙上寫了個大大的“管”字，然后迅速用袖子蓋住。。管仲。對了，齊桓公和管仲。，正準備開口，太傅已經揮手了：“罷了罷了。你坐下吧。”，一**坐回去。
太傅又開始講齊桓公了。元芝重新趴回桌上，這次不數榆錢了，改數桌上的墨點。一、二、三、四——
太傅的聲音頓了頓，然后又繼續了。
元芝忍了一盞茶的功夫，終于忍不住了。她趁太傅轉身寫字的當口，貓著腰從座位上溜下來，手腳并用地爬過門檻，一溜煙鉆出了尚書房的門。
身后，宋知韞輕輕嘆了口氣，把她的空座位用身子擋住了。云紀往那邊瞟了一眼，嘴角抽了抽，假裝什么都沒看見。坐在前排的二皇子沈珩端端正正地捧著書，目光卻從書頁上方越過，看著窗外的方向，微微皺了皺眉。
元芝跑出尚書房，穿過回廊，拐進御花園，一直跑到一棵老槐樹底下才停下來。她扶著樹干喘了幾口氣，然后壓低聲音喊：“凌！凌！”
樹冠上傳來窸窣的聲響，一道黑影從枝葉間掠下，無聲無息地落在她面前。
“屬下在。”
元芝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拉著他往后院跑。她跑得飛快，春枝在后面追，喊“小姐慢點跑”，聲音被風甩在身后。
一直跑到御花園最深處的一棵老槐樹下，她才停下來，氣喘吁吁地回頭看他。
“你會爬樹嗎？”
凌抬頭看了一眼那棵樹。不知道元芝又想到了什么新奇事。
他點了點頭。
“太好了！”元芝指著樹梢，“那里有個鳥窩，本小姐第一個看見的！你去把鳥蛋掏下來，然后讓廚房給本小姐煮了吃！”
凌沒有動。
他抬頭看了看那個鳥窩。透過樹枝，他隱約能看到上面有東西在動——不是鳥蛋，是已經孵出來的雛鳥。
“怎么不動？”元芝催他。
凌沉默了一息：“有雛鳥。”
“嗯？”
“鳥窩里。不是蛋。是活的。”
元芝愣了一下，湊過去仰著頭看。陽光太刺眼了，她什么也看不清，但還是努力踮著腳張望。
“真的嗎？”
“嗯。”
元芝歪著頭想了想，然后擺擺手：“那算了。既然已經孵化，本小姐就放她一馬吧。”
春枝終于追上來了，扶著膝蓋喘氣：“小姐，你又逃課！太傅知道了您要挨罰的！”
元芝無聊地伸了個懶腰，轉身跟著春枝往回走。走了幾步，忽然回頭看他。
“你會像今天這樣一直在這里，對吧？”她問，語氣里帶著一種理所當然，“像今天這樣，本小姐叫你，你就出來。本小姐可不想到時候找不到人。”
凌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元芝滿意地笑了，擺擺手，提起裙擺跑了。
凌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微風吹過，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他往后退了一步，隱入樹蔭里。
太傅終于發現少了個人。
他把書往案上一撂，花白的胡子氣得直抖，目光在空著的座位上釘了一瞬，然后掃向窗外。
“元、芝！”
這一聲中氣十足，驚得廊下覓食的麻雀撲棱棱飛起來。
“在呢在呢——”窗外傳來一個脆生生的聲音，緊接著，一個小小的身影從回廊那頭跑過來，麻溜地翻過欄桿，兩手一撐，人就坐到了窗臺上。
“太傅您接著講，我聽得見！”元芝笑嘻嘻地朝里探頭，兩條腿在窗臺外面晃蕩，裙擺上沾了幾片樹葉。
太傅氣得直抖：“聽得見？那你倒說說，老臣方才講到哪里了？”
元芝眨眨眼，還沒來得及開口，旁邊一個溫潤的聲音不緊不慢地接了一句：“講的是齊桓公與管仲。”
沈珩放下書，目光平視前方，像是什么都沒發生過。
太傅噎了噎。
元芝趁機從窗臺跳下來，躥回自己座位，動作一氣呵成。她坐好之后，沖沈珩的方向飛快地擠了一下眼睛。沈珩沒看她，但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咳。”太傅清了清嗓子，決定當做沒看見，“既然如此，那便請元姑娘背一段《齊語》來聽聽。”
元芝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她方才滿腦子都是掏鳥蛋、吃鳥蛋，以及凌點頭說“好”時的表情，哪里還記得什么齊語晉語。她悄悄朝宋知韞使眼色，宋知韞垂著眼，手指在袖中比了個“四”的手勢。
**段？**段是哪一段來著？
她又朝云紀看，云紀低著頭，手里的筆在紙上畫了個圈，圈里寫了個“桓”字。
旁邊的玄昭幸災樂禍地咧嘴，又怕太傅遷怒，干脆把臉埋在書里，肩膀一聳一聳的。他旁邊的座位空著——沈珩已經坐回去了，端端正正地捧著書，像是什么都沒發生過。
元芝心里把玄昭問候了一百遍。她心一橫，張嘴就背：“桓公……桓公問曰……”
然后就沒詞了。
她站在那里，腦子里一片空白。太傅的臉色越來越沉，隨即轉身準備去拿前面的戒尺。
正當她準備認命挨訓時，桌上忽然滾來一個小紙團。從窗外飛進來的，劃過一道弧線，準確地落在她的硯臺旁邊。
她余光往外一掃——啥也沒掃到。窗外空空蕩蕩，只有榆樹在風里沙沙響。
但她知道是誰。
她趁太傅轉身的工夫，飛快展開紙團。上面是兩行字，筆跡蒼勁有力，卻透著幾分匆忙：“桓公曰：‘何以治民？’管仲對曰：‘凡牧民者，必知其疾，而憂之以德，勿懼以罪，勿止以力。’”
她愣了一下。她知道凌識字——暗閣出來的人都識字，這是最基本的。但她從來沒見過他寫字，更沒想到他的字寫得這么好看。筆鋒凌厲，結構端正，不像暗衛的字，倒像書房里掛著的那些名家字帖。
這個念頭只閃了一瞬，就被她拋到腦后了。本小姐都如此出眾了，那本小姐的暗衛能異于常人，也是理所應當的吧？
她清了清嗓子，聲氣足了，瑯瑯背了下去。
太傅聽完，捋著胡子沉吟半晌，狐疑地打量她幾眼。元芝努力擺出最無辜的表情，眼睛睜得又圓又亮，嘴角還帶著一點乖巧的笑。
“罷了。”太傅擺擺手，“坐下吧。往后不許再擅自離堂。”
“是，太傅說得是。”
她答得敷衍，但行為乖巧，老老實實地坐在位置上，雙手疊在桌上，眼睛盯著書本，像模像樣。只是書本底下，手指還捏著那個紙團，拇指一遍一遍地摩挲著紙邊。
下學的鐘聲敲響，太傅前腳剛出門，后腳屋里就鬧開了。
玄昭第一個跳起來，抻了個大大的懶腰，骨頭咔吧響了一串：“可算完了！再坐下去，我**都要長在上頭了。”
他走到元芝桌邊，手自然地撐在桌上，俯身看她，臉上帶著促狹的笑：“哎，元芝，給你遞紙團的是誰啊？別以為我沒看到。沒有小抄你就要挨罰了，想逃過我的眼睛可不行。”
元芝把紙團往袖子里一塞，面不改色：“去去去，你看錯了。我本來就會好吧？本小姐那是想給太傅留點威風，不然他老人家多沒面子。”
玄昭嗤了一聲，顯然不信。他還要追問，沈珩已經收拾好書本站起來了。
“走了。”他說，聲音不大，但玄昭立刻住了嘴。
玄昭把書往腋下一夾，沖元芝擺擺手：“改天再審你，有空來將軍府玩。”然后幾步跟上沈珩，兩人一前一后走出門去。
元芝看著他們的背影。玄昭跟在沈珩身后，落后半步，不遠不近。沈珩走得不快，他也就慢悠悠地跟著，步子懶洋洋的，不知道說了什么，臉上燦爛的笑著。
宋知韞收拾好筆墨，走過來，忍不住笑了一聲：“你膽子也太大了，當著我爹的面翻窗進來。”
“那怎么了？”元芝理直氣壯，“我又沒說不聽課。”
“你也沒聽。”宋知韞用帕子掩著嘴，眼里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她太清楚自家爹爹是什么脾性了，方才那分明是放水。
元芝吐了吐舌頭，從袖子里掏出那個紙團，在手指間轉了兩圈。紙團被她的手指捂熱了，邊角有些發軟。
云紀背著兩人的書袋走過來，朝元芝手里看了一眼，沒說什么，只是把宋知韞的斗篷遞給她：“起風了，披上。”
宋知韞接過來，系好帶子。兩人并肩往外走，云紀落后半步，但肩頭幾乎挨著她的肩頭。
元芝看著他們的背影，把紙團又塞回袖子里，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尚書房。空蕩蕩的桌案，太傅的戒尺還擱在硯臺旁邊。
元芝笑了笑，轉身跑了出去。
回到國公府，元芝連書房都沒進，直接去了后院。
春枝在后面追：“小姐，您還沒做功課呢——”
“待會兒再做！”元芝頭也不回地喊。
后院的老槐樹下，她用麻繩和老藤纏了一個秋千。說是秋千，其實就是一塊木板兩根繩，掛在最低的樹枝上，離地不過兩尺。嬤嬤說太高了危險，她偏要架這么高。
她坐上去，腳尖點地，輕輕一蹬，秋千就晃起來了。
蕩起來的時候，風灌進袖子里，涼颼颼的。
“高一點！再高一點！”她喊。
春枝和桃心在下面急得直跺腳：“小姐！小心些！”
元芝才不管。她看著頭頂的槐樹葉子一片一片掠過，天空在葉片間忽大忽小。風把她的頭發吹散了，幾縷碎發貼在臉頰上。
秋千蕩到最高點時，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種在太傅面前裝乖的笑，也不是在宋知韞面前得意的笑。是一種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毫無緣由的笑。
“凌——”她喊，聲音被風扯碎了，“我要跳下去了噢，接住本小姐！”
她沒等回答。
她松開藤條，從最高點跳了下去。
風從耳邊灌進來，呼呼響。裙擺往上翻，頭發全散開了。地面在眼前放大，青石板、落葉、她自己的影子——
然后她沒有摔在地上。
一雙手臂從側面伸過來，穩穩地接住了她。一只手攬住她的腰，一只手托住她的背，把她整個人兜進懷里。他的身體很硬，骨頭硌著她，但落地的瞬間，他的手臂收緊了一下，卸掉了所有的沖力。
她的頭發蹭過他的下巴，帶著一股淡淡的花香，絲絲縷縷地鉆進鼻腔。她的手勾著他的脖子，指尖涼涼的，貼在他頸側，像一小片冰。
凌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從未與人這般近過。
穩穩地落地后，他松開手，退后兩步。和滿院的仆從一起，跪在地上。
元芝站在原地，臉上還有興奮的薄紅。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勾著他脖子的那只手，指尖還殘留著他頸側的溫度，溫熱的，和她冰涼的指尖不一樣。
她把手縮進袖子里。
“都起來吧。”她說，聲音比平時高了一些，“本小姐今日很高興，要是哪個不長眼的敢告訴嬤嬤，那就別怪我不客氣嘍。”
仆從們齊聲應是，紛紛起身。
元芝轉身，踩著滿地的碎花走了。走了幾步，腳步頓了一下，想回頭，又忍住了。她加快腳步，消失在回廊盡頭。
凌跪在原地，沒有立刻站起來。
他低著頭，看著青石板上她留下的腳印——很小，淺淺的，邊緣有些歪，像是跑得太急，腳掌沒有完全著地。
他慢慢站起來，退到陰影里。
袖子底下，他的手指微微蜷縮著。方才攬著她腰的那只手，掌心還殘留著溫軟的觸感。她的腰很細，細得他一只手就能環住。她的頭發蹭過他下巴的時候，有一縷纏在了他的衣領上，他方才沒有注意到。
他抬起手，把那根頭發從衣領上拿下來。很長，黑得發亮，繞在指尖微微發*。
他看著那根頭發，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頭發收進袖子里，靠上樹干，閉上眼睛。
夕陽從樹葉間漏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想起她跳下來的樣子。從秋千的最高點松手，沒有任何猶豫，像是篤定他一定會接住她。
她憑什么這么信他？
他睜開眼，看著空蕩蕩的秋千。木板還在晃，繩子還在吱呀吱呀地響。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配得上這份信任。但他知道，她跳下來的那一刻，他腦子里什么都裝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