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不是隱忍，是審視。
然后他笑了一聲，很短，幾乎是喉嚨里滾了滾就收住了。
“倒是我小看你了。”他站起來，走到書架旁，彎下腰把那幾本祭田賬冊全部抽出來，擱在桌上，“既然看出來了，那就都看看。”
他轉身往門口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住腳步，偏過頭來，聲調沒什么起伏地說了一句：
“祠堂走水的事，別碰。”
門在他身后關上了。
宛錦坐在原地，盯著桌上那一摞賬冊，慢慢吐出一口氣。
別碰。
她伸出手，翻開第一頁。
第二日一早，宮里來了旨意。
來的是太后身邊的女官，姓崔，封號尚儀，三十出頭的年紀，穿著品藍色的宮裝，頭上簪著一支銜珠鳳釵，從轎子里下來的時候，侯府門口那一排奴才跪得整整齊齊。
“太后口諭，”崔尚儀站在臺階上，聲音不高，卻壓得整個院子都安靜了下來，“永昌侯府乃勛貴世家，祭田田土關乎軍屯舊制，今命崔尚儀入府協理祭田改制事宜，望侯府上下全力配合。”
協理。
這兩個字一落，跪在前頭的大**徐氏身子幾不可見地僵了一下。
宛錦站在人群后面，借著低頭行禮的姿勢，悄悄打量這位從宮里來的女官。崔尚儀的面相不算凌厲，甚至稱得上溫婉，可她說話的時候，那雙眼睛始終沒有看向任何一個人，而是微微抬著，像是在對著空氣宣旨。
這種人最難對付。
宣完旨，崔尚儀由大**陪著往正院去了。女眷們散了各自回房，宛錦正要轉身，忽然聽見旁邊兩個丫鬟在咬耳朵。
“聽說這位崔尚儀不是頭一回來侯府了，上回來的時候，是查什么呢？”
“呸，別亂打聽，小心惹禍。”
宛錦腳步不停，心里卻把那句“不是頭一回來”記下了。
當天下午，侯府的規矩就來了。大**徐氏派人來請，說是新婦要過三關，這是侯府的舊例，哪位新嫁進來的媳婦都要過。第一關是祠堂上香，告慰祖宗。
這是明面上的規矩，誰也說不出什么。
可去祠堂的路，領路的丫鬟走了三遍都不對。頭一回繞到了后院廚房，說記錯了；第二回走到了西跨院的死角，說岔路了；第三回總算到了祠堂門口，可領路的丫鬟忽然捂著肚子蹲下去，臉色煞白地說疼。
宛錦站在祠堂門口的石階上，看著那丫鬟滿頭大汗的模樣，心里明鏡似的。大**這是在下馬威，拖她的時間，讓她站在外頭吹冷風，等晚些時候祠堂關了門，就能落她一個“入府頭一天就壞了規矩”的罪名。
她蹲下來，伸手去探那丫鬟的額頭，語氣關切：“不妨事，我略通些醫理，你這個是胃寒，回去喝碗姜湯就好了。”
說完，她站起來，朝身后的趙嬤嬤道：“嬤嬤扶她去歇著，我自己進去上香就好。”
趙嬤嬤張了張嘴，到底沒說什么，攙著那丫鬟走了。
祠堂的門虛掩著，宛錦推門進去，一股濃濃的香火味撲面而來。她抬頭打量了一圈，供桌上擺著永昌侯府歷代先祖的牌位，香爐里的香灰堆得老高，燭臺上還插著半截沒燒完的蠟燭。
她拈了三炷香，在**上跪下來，規規矩矩地磕了三個頭。
磕完頭，她抬起頭，目光越過供桌，落在祠堂后墻上。
墻是青磚砌的，年月久了泛著潮氣，可有一塊磚的顏色比其他磚都淺，像是最近被人動過。她走過去，蹲下來，伸出手摸了摸那塊磚的邊緣。
磚是松的。
她的手指剛探進縫隙，身后忽然響起一個蒼老的聲音：“少夫人，不可。”
宛錦猛地把手收回來，轉身看見一個穿灰布衣裳的老嬤嬤，端著一盞油燈，從祠堂側面的小門里慢慢走出來。
嬤嬤看著有五十歲上下，頭發花白，一張臉瘦得只剩骨頭架子，可那雙眼睛卻亮得很，像是被什么東西撐著，怎么也熄不了。
“妾身新入府，不懂規矩，沖撞了祖宗，嬤嬤見諒。”宛錦垂下眼，聲音溫順。
老嬤嬤沒接這個話茬，只在供桌旁邊的矮凳上坐下來，把油燈擱在手邊，慢慢地捻著燈芯。
安靜了好一會兒。
“這祠堂，每月初一都走水，”老嬤嬤忽然開口，聲音低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燒的全是賬冊。”
宛錦的手指在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