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來的時候，我爸坐在我床邊，穿著病號服，手背上還貼著留置針。

他從ICU出來了。

看見我睜開眼睛，他握住了我的手。

他老了。

就這一夜，他老了十歲。

“喬喬。”

他看著我，眼淚順著滿是皺紋的眼角往下淌。

“對不起，是爸看錯人了。”

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

我轉過頭，不讓他看見。

這是我失去的第二個孩子。

我很快就出了院。

身體上的創(chuàng)口會愈合，但有些東西再也好不了了。

出院那天，許臨洲來接我。

一路上我沒看他，一句話都沒說。

回到家，他進了廚房開始熬湯。

他端著湯碗走出來，放在我面前。

“趁熱喝。”

然后他在我對面坐下，沉默了很久。

“林喬，有件事我要跟你說。”

他的聲音很平，平得沒有任何起伏。

“**之前給我的那個橫向課題，我調整了項目署名，第一完**改成蔣悅了。”

我抬起頭，看著他。

“你再說一遍。”

“蔣悅的孩子沒了。”

他的眼睫垂下來。

“這個項目對她以后找工作和申請博后都有幫助，算是……給她的補償。”

我忽然覺得很可笑。

他用我爸的資源，去補償那個間接害死我的孩子，讓我爸心梗發(fā)作的女人。

“許臨洲。”

我看著他，扯了扯嘴角。

“我也沒了孩子。”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喉結滾動著，過了很久才開口說道。

“林喬，你生來什么都有。好的家世，好的父母，你想要什么**都能給你。”

“可是蔣悅不一樣。”

他看著我，眼底漸漸浮起一種我看不懂的情緒。

“蔣悅什么都沒有，她和我是一類人。”

“**資助了我，你資助了她。”

“你以前對她不是這樣的，你把她當妹妹看，你什么時候變成了這樣？變得這么……容不下別人？”

我笑了。

我站起來，沒有看他，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搬家公司嗎？對，現(xiàn)在來。”

許臨洲的臉色變了。

“林喬，你要干什么？”

我沒理他。

搬家公司的人在二十分鐘后到了。

我指著衣帽間里他的東西，書房里他的書，鞋柜里他的鞋。

“全部扔出去。”

幾個工人對視一眼，開始動手。

他站在客廳中間，皺了皺眉。

“林喬，不要再鬧了。”

他拉住我的胳膊，想把我摟進懷里。

我甩開他的手。

“蔣悅失去了孩子，你給她補償。”

我看著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那我呢？”

他怔了一瞬。

“我失去了兩個孩子，你給了我什么？”

他沒有說話。

我笑了一下，平靜地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簽字吧。”

他低頭看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縮。

離婚協(xié)議書。

“林喬。”

他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我，聲音顫抖。

“你一定要這樣嗎？”

我又笑了笑。

然后我從包里拿出了另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辭退書。

他所在的高校，是我爸一手鋪路送他進去的。

學術委員會里半數(shù)以上的成員，都姓林。

“許臨洲，我之前跟你說過的。”

我把辭退書推到他面前，聲音很輕。

“我能讓你站在神壇上，就能讓你墜入深淵。”

他的眼眶紅了，嘴唇動了動，似乎還想說些什么。

我喊了一聲，管家從門口走進來。

“送許先生出去。”

我轉過身，背對著他。

聽見他的腳步在地上頓了兩秒。

然后門被拉開，又重重地合上。

我從頭到尾沒有回頭。

二十年前，我爸資助了一個在泥潭里掙扎的男孩。

二十年后，我親手把他摁回泥潭里。

干干凈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