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沈晚棠干急診這行六年了，死人的時候她從來不哭。不是心硬。是沒空哭。腎上腺素和科室規章把所有的情緒反應都往后推，推到忙完了、下班了、一個人坐在**室里解開鞋帶的時候，才會一股腦涌上來。那時候哭，哭的不是哪一個具體的病人，是這個月送走的全部面孔混在一起，像一疊打濕的檔案紙，字跡洇成一片，誰也分不清誰。

但趙家老**走的時候不一樣。

她不是死在搶救臺上，是死在住院部的普通病房里，心衰，八十六歲，多器官功能衰退，管床醫生提前兩天已經跟家屬談過話了。走得時候身邊圍著兒子兒媳女兒女婿孫輩一大圈人，該交代的交代了，該見的都見了，算得上是真正的“善終”。沈晚棠當時站在病房門口，沒有進去——她倒完這杯熱水再回去，老**的胸廓就不再起伏了。家屬們挨個跪下哭，她后退一步靠在走廊墻上，無意識地用手掌反復按壓左胸口袋里的筆帽，咔嗒咔嗒咔嗒，按了差不多有兩分鐘才發現自己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悲傷。她跟趙家老**總共沒見過幾次面，說不上有多深的感情。她發抖是另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一個嫁進蒼山村才三年的外來媳婦，本能地在等待某種自己還沒搞明白的麻煩。

趙觀山從病房里走出來，眼眶是紅的，但臉繃著，是強行鎮定的那種男人才會做的表情。他看見沈晚棠靠在墻上按筆帽，伸手把她那只手握住，使勁捏了一下，力氣大得讓她吃痛。

“走了。”他說，嗓子有點啞。

“我知道。”沈晚棠把他的手掰開，十指扣進去，想給他一點體溫。這時候凌晨四點二十一分，住院部走廊的燈是那種慘白的、嗡嗡作響的日光燈，照得所有活人的面容都像是剛從水里撈上來的。她看了一眼手表，記下了時間——四點十七分。這個習慣改不了，急診科護士的條件反射，任何死亡都要確認時間，記在腦子里，寫進護理記錄，精確到分鐘。

接下來應該走的那套流程她太熟了。死亡證明，管床醫生簽字，通知***，聯系殯儀館派車來接。她甚至已經把手機掏出來準備打殯儀館電話了——她知道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