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南山第三瘋人院

陳渡被送進去的時候，是下午兩點。

救護車的門從外面拉開，陽光刺得他瞇了一下眼。兩個穿白大褂的人架著他的胳膊把他拖下車，他的腳在地上蹭了兩下，鞋底磨在碎石子上發出沙沙的聲音。他沒有掙扎——不是不想，是沒力氣。他的右手從三天前開始不聽使喚，手指蜷曲成雞爪狀，怎么掰都掰不開。

“叫什么。”

“陳渡。”

“年齡。”

“二十五。”

“職業。”

“外賣。”

登記的護士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很淡，像在看一件貨架上的東西。他在那個眼神里讀到了一種他很熟悉的東西——他已經不是人了。從他右手開始蜷曲的那天起，從社區醫院的大夫看了他的血檢報告、往后退了一步的那天起，從他被人從出租屋里拖出來塞進救護車的那天起，他就不是人了。他是一個病例。

“陳渡。”護士念了一遍他的名字，把登記表夾進文件夾里，“南山第三瘋人院，三樓，四十七床。”

瘋人院建在南山的半山腰，是舊紡織廠的廠房改的。灰色的水泥墻體上還殘留著拆掉的車間編號，窗戶被鐵柵欄封死，柵欄上銹跡斑斑。院子里沒有樹，只有硬邦邦的黃土和被風吹得到處亂滾的枯草。陳渡被架進大樓的時候，穿堂風迎面撲過來，帶著一股說不上來的氣味——不是醫院里那種消毒水的味道，是更深的、從地底下泛上來的陰冷潮氣，混著鐵銹和某種甜膩膩的腐臭。

走廊很長，兩側是一扇扇漆成深綠色的鐵門，門上沒有窗戶，只在齊眼高的位置開了一個巴掌大的觀察口。每扇門里面都有人。陳渡經過的時候，聽見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拿腦袋一下一下撞在鐵門上。他還聽見一個聲音在念經，念的不是**——是菜譜。***的做法，一步一步，念得極仔細，好像菜做好了就能從這里出去。

他的病房在走廊盡頭，門牌號是用粉筆寫在門框上的：47。

鐵門打開，一股更濃的腐臭撲面而來。病床是用角鐵焊的，床板鋪著硬紙殼子。墻角蹲著一個人，男人，大概三十出頭，身上的病號服和他穿的是同一個款式——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