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林守廟慢慢抬起頭。
“不是褻瀆。”
“是退賬。”
寧觀落筆：
退廟門兩扇，折柴三擔。
退廟倉米二斗，先救活人。
退燈油半壇，供寒夜取暖。
啪。
一枚發黑銅錢，被他按在黃紙上。
廟內，山神法相嗡然震怒。神龕之后金光大盛，如同一座倒懸的山，朝廟門外壓來。
村民們被壓得伏在雪中，連抬頭都難。
老廟祝林守廟跪在最前面，額頭貼著雪，脊背彎得像快斷的柴。
金光將要落到他身上時——
砰！
一把崩了口的柴刀，狠狠剁在了山神廟那扇老槐木門上。
砍門的是個老農。
他凍得手指發青，連刀柄都握不穩。可他咬著牙，拔出柴刀，又一刀砍下去。
“退賬！”
第二把斧頭砸了上去。
第三把鋤頭砸了上去。
后來連石頭、扁擔、凍裂的木盆，都砸在了那兩扇門上。
那一夜，沒有仙人拔劍，沒有雷法破邪。
只有一群大字不識幾個、祖祖輩輩面朝黃土的泥腿子，用柴刀和鋤頭，砸向自己供了三十年的神門。
他們砸的不是門。
是黑石村三十年不敢抬頭的香火。
轟隆一聲。
老槐木門倒了。
風雪卷進廟里，吹得神前長明燈猛地一晃。
山神法相發出一聲非人的慘叫。
寧觀坐在風雪里，蘸著冷墨，一筆一筆記下去：
李四，拆廟門一扇，退門債一筆。
趙五，開廟倉米缸，退米債一筆。
張氏，取神前燈油，退燈油一筆。
王六，劈供桌為柴，退木債一筆。
每落一筆，香爐里的灰便塌下一寸。
每退一物，神像身上的金漆便剝落一片。
村民抱走一捆柴，山神法相的手臂便虛淡一分。
村民舀走一碗米，山神胸口便凹陷一寸。
燈油倒進火盆，火光轟然升起。
神龕里的金光卻像被抽干了血，猛地暗了下去。
那尊高坐三十年的泥胎金身，開始簌簌掉皮。金漆剝開，露出的不是神骨，也不是仙胎，只是混著稻草的爛泥，和被香火熏黑的空殼。
山神終于怕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逐漸透明的雙手，聲音里再沒有高高在上的悲憫，只剩下溺水之人般的驚恐。
“住手！”
“本神賜你們靈雨！”
“本神保黑石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