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拿死人、活人和空名額，一起做賬。
“如何？”鄭太后淡淡問，“沈才人算出什么了？”
我把名冊合上，叩頭。
額頭碰到冰冷金磚，我才發現自己的后背早被汗浸透。
“回太后，陪葬名冊有三處不合。”
掌事姑姑冷笑：“你一個才人，懂什么禮制？”
“臣妾不懂禮制，只懂賬。”
我抬起頭：“第一，名冊三十一人，實到二十七人，其中蘇婉儀已死，周采女已死，何美人不在宮中。死人不能再領白綾棺位，離宮者不能從宮中喪儀再支米糧。”
“第二，賬上燈油、白綾、金釘皆按五十四、三十六、一百零八報，實物卻少三成。若是已經采買，請內務府拿入庫單；若未采買，請退銀。”
“第三。”
我看向名冊最后那處空白。
“殉葬名單空一格，卻先蓋朱印。若這不是錯漏，便是有人還想往里添一個活人。”
殿里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我身后幾個低位嬪御已經不哭了。
她們看著我的眼神，像看一個瘋子，又像看一根剛從水里伸出來的木頭。
抓住了，或許就能活。
鄭太后終于放下手中的佛珠。
珠子撞在玉幾上，聲音很輕，卻壓得人****。
“沈氏，你可知道，擾亂先帝喪儀，是死罪？”
我摸了摸頸上的白綾。
“太后娘娘，臣妾已經在陪葬名單上了。”
死罪嚇不了將死之人。
但賬能嚇住拿銀子的人。
蕭珩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很淡，像刀背碰了碰鞘。
“沈才人，若朕讓你查，你要多久？”
鄭太后眼神一沉：“皇帝。”
蕭珩沒有看她，只看我：“三十一人的陪葬賬，喪儀賬，白綾燈油金釘米糧，多久能查清？”
我喉嚨疼得幾乎咽不下氣。
可我知道，這是我唯一能從棺材邊爬回來的機會。
“三日。”
殿里響起幾聲壓不住的低呼。
掌事姑姑立刻道：“陛下，內務府積賬繁雜，她一個小小才人，三日能查什么？”
“查不清，臣妾入皇陵。”我說。
蕭珩的指尖停住。
我接著說：“若查清，請陛下撤臣妾陪葬名，并暫封后宮賬冊，不許任何人夜入內務庫房。”
鄭太后冷冷看著我：“你是在疑哀家？”
“臣妾是在救太后娘**名聲。”
我把名冊高舉過頭。
“先帝新喪，若有人借喪儀貪銀，借陪葬害命，日后傳出去，天下人只會說太后治宮不嚴。”
這話說得險。
但我必須把刀遞到她手里，再讓她不能立刻砍我。
鄭太后若現在殺我，就是心虛。
若留我三日，她還有機會毀賬。
果然，她沉默了。
蕭珩抬手。
“取她頸上白綾。”
內監不敢動。
蕭珩重復一遍：“取下來。”
勒在我喉間的白綾終于松開。
空氣灌進肺里，我痛得彎下腰，咳得眼前發花。
檀青爬過來扶住我，眼淚砸在我手背上。
我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別哭。
還不到哭的時候。
鄭太后緩緩道：“既然皇帝要查，哀家自然不會攔。只是后宮賬目牽涉六尚、內務府、禮部，沈氏若查不出，或查錯了，便是欺君。”
“臣妾明白。”
“來人。”鄭太后撥動佛珠，“送沈才人去內務府賬房。給她算盤，給她紙筆，也給她一副棺材。”
殿中幾名嬪御臉色白了。
鄭太后看著我，唇邊終于有了一點笑。
“三日后，查清了，哀家賞你活。查不清，你也不必去皇陵了，就在宮里病逝，省得驚擾先帝。”
我叩首謝恩。
站起來時，腿還是軟的。
可我懷里抱著名冊，像抱著自己從**案上偷回來的命。
走出停靈殿，風一吹，滿院白幡嘩啦作響。
檀青扶著我，低聲哭：“小主，咱們怎么辦？”
我看向內務府方向。
那里燈火通明。
不知道多少賬冊，正在等人伸手去燒。
我把名冊塞進袖中，聲音還啞著。
“去賬房。”
“可他們會殺你的。”
“所以要快。”
我摸了摸頸上的勒痕，疼得指尖一顫。
“檀青，從現在起，別信任何哭得最大聲的人。”
她愣住。
我望著停靈殿里那具沉沉的梓宮，輕聲說：
“死人不會花銀子。”
“但有人會拿死人發財。”
：活人的米，死人在吃
內務府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