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的門，是被我推開前一刻關上的。
門縫里透出一股焦味。
檀青扶著我，臉色一下白了：“小主，他們在燒賬？”
我沒答，抬腳踹門。
門閂沒落緊，被我踹得一震。里面傳來慌亂聲，有人罵：“誰？”
我把蕭珩給的那道口諭舉到門前。
“奉陛下旨，查喪儀賬。”
賬房里坐著三個內務府書吏，桌上攤著黃皮賬冊，旁邊火盆里還蜷著半張沒燒盡的紙。火舌舔過墨跡，只剩一行“守陵米糧，三十一口”。
我走過去，拿銅夾把那半張紙挑出來。
書吏急了：“沈才人，那是廢紙。”
“廢紙燒得比祭文還急？”
他噎住。
我把紙灰壓在硯臺邊，坐下，伸手去拿算盤。
算盤是舊的，珠子被人撥得油亮。我指尖碰上去，心反而穩了。
我小時候在沈家后院，外祖父就是用這樣一把算盤教我。他說賬本不會喊冤，錯賬也不會自己站出來。要讓它開口，得先聽珠子怎么響。
進宮后，我替尚服局核過一次絹料賬。那一次，少了三匹絹，鄭家派來的賬房盯了我整整一個月。
原來從那時起，我就已經礙了他們的眼。
“拿壽康宮米炭總賬。”
書吏不動。
我看他一眼：“陛下給我三日。你現在攔我，三日后若查出你動過賬，我入皇陵前先拉你墊棺腳。”
他手抖了一下，終于去柜中取賬。
壽康宮是停靈嬪御暫住之處。按名冊三十一人，加貼身宮女、守夜內監和送飯粗使，每日米糧該是一百二十四口。
可膳房實領冊上，連著七日，都是九十六口。
我撥動算盤。
二十八口差額。
若按四十九日守靈，米、炭、菜、燈油、喪服、守陵路糧，全能多報一筆。
檀青低聲道：“可壽康宮里確實沒有那么多人。”
“所以活人的米，死人在吃。”
我翻到月例頁。
上面寫著：才人沈氏，本月月例銀六兩，白米一石，炭十斤，素絹二匹。
我冷笑了一聲。
我入宮三年，從沒見過六兩整銀。
每月到手，不過三兩七錢，米也總有霉味。管事嬤嬤說低位嬪御不配挑揀，若不想吃，就去求恩寵。
我那時以為是宮中勢利。
如今看，是賬上早有洞。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
陸賢妃的人到了。
領頭的是她身邊的蘭姑姑，笑得和氣，眼睛卻往賬冊上掃。
“沈才人，賢妃娘娘聽說你受了驚，特命奴婢送參湯來。”
檀青擋在我身前。
我看著那盅參湯：“放下。”
蘭姑姑沒動：“娘娘還說，后宮賬目牽扯繁多。沈才人若看不懂，不妨明日去昭陽宮問問。”
“我若看不懂，今晚就已經死了。”
蘭姑姑臉上的笑淡了。
我把壽康宮實領冊遞給她：“煩請回稟賢妃娘娘，明日我要見壽康宮所有嬪御，按人頭領米。賬上多少，實發多少，少一粒米，我都記在昭陽宮名下。”
她沒接。
我把賬冊拍在桌上。
“還有，參湯端回去。我現在惜命，不喝來歷不明的東西。”
蘭姑姑走后，檀青才敢喘氣。
“小主，賢妃娘娘也在賬里？”
“不只她。”
我把剛救下的紙灰攤開。
殘字旁邊，有半枚紅印。不是內務府印，是尚功局支領印。
喪儀、米炭、月例、女工，賬線已經纏到六尚。
我提筆在白紙上寫下第一行：
三十一人名冊，實用九十六口。
寫到“九十六”時，門外有個小太監探頭。
“沈才人，陛下有話。”
我抬眼。
他壓低聲音：“陛下說，才人查得出，是暫留；查不出，仍按太后懿旨。陛下還說，沈才人該知道，宮里沒有白救的人。”
檀青氣得眼圈紅了。
我卻笑了一下。
這話比憐惜好。
憐惜會變，交易不會。
我把算盤珠往上一撥。
“回陛下，臣妾也沒有白送的命。”
：三百二十七個宮女
第二日辰時，我讓人把壽康宮所有鋪蓋搬到院中。
低位嬪御站在廊下，人人素衣，臉色比紙還薄。她們昨夜還等著陪葬，今日忽然被我叫來數鋪，眼里都有戒備。
陸賢妃坐在上首，腕間一串白玉珠，慢慢撥著。
“沈才人，你查賬便查賬，折騰這些人做什么？”
我讓檀青掀開第一床鋪蓋。
褥下只有半塊舊氈，枕芯里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