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葬名單上有我的名字
太監念到“才人沈氏”時，白綾已經套上了我的脖子。
白綾邊緣粗糙，貼著喉骨往里勒。我跪在先帝梓宮前，聞見新漆、紙錢和冷香混在一起的味道，耳邊全是女人壓不住的哭聲。
我沒有哭。
我盯著供案上的長明燈，一盞一盞數過去。
三十六盞。
可禮部剛才報給太后的，是五十四盞。
“才人沈氏，無子無親，蒙先帝恩澤三年，今隨梓宮入皇陵，以全殉節。”
宣旨太監的嗓子又尖又細，每一個字都像釘子，把我的名字往棺材板里釘。
我身后的宮女檀青撲過來抱我的腿，聲音抖得不像話：“小主，小主不能去啊！”
押人的內監一腳踢開她：“先帝恩典，輪得到你哭？”
我被拽得往前一栽，白綾收緊，眼前黑了一瞬。
三年前我進宮，只見過先帝兩面。
第一回是選秀，他隔著珠簾問我會什么。我說會算盤。殿里有人笑出聲，他也笑，說后宮不缺賬房先生。
第二回是去年中秋，我在偏殿替尚服局核錯了一筆絹料賬，遠遠看見他被人扶過廊下，咳得帕子上全是血。
除此之外，我和他沒有半分夫妻情分。
可如今他死了，我這個無寵無子的才人，卻要用一條白綾去陪。
“慢著。”
我開口時，嗓子被勒得發啞。
殿中哭聲停了半拍。
宣旨太監皺眉：“沈才人，殉葬名單已定。你若鬧，連體面都沒了。”
我抬頭，看向珠簾后的鄭太后。
她穿著素白鳳袍，鬢邊一支銀簪，臉上沒有淚，只有一層被燭火照亮的冷意。
“臣妾不是鬧。”我把手伸向供案，“臣妾是想問，這殿中的喪儀賬，是誰核的？”
這句話比哭鬧更刺耳。
幾個內監同時變了臉。
鄭太后終于掀起眼皮：“先帝****，你一個才人，不思殉節，倒惦記起賬來了？”
“臣妾正因為要死，才想死得明白。”
白綾還在我頸上，勒得我每說一個字都疼。
我指向供案。
“殿中長明燈三十六盞，禮部賬上報五十四盞。每盞燈每日耗油三兩，守靈四十九日，多出的十八盞，便是二千六百四十六兩燈油。”
殿里靜了。
我又指向兩側垂下的白綾。
“白綾二十四匹，賬上報三十六匹。棺槨金釘七十二枚，賬上報一百零八枚。先帝梓宮前跪著的嬪御，加上臣妾，共二十七人。”
我頓了頓，轉頭看向宣旨太監手里的名冊。
“可方才公公念了三十一人。”
宣旨太監把名冊往袖中縮。
我盯著他的手：“多出來的四個人，人在何處？若人不在，陪葬的白綾、喪服、棺位、守陵米糧，又是誰領了？”
“放肆！”
鄭太后身邊的掌事姑姑厲聲喝道：“沈氏，你敢在大行皇帝靈前污蔑禮部和內務府？”
我沒有退。
退一步，就是皇陵。
“臣妾不敢污蔑。”我說，“臣妾只會算數。”
珠簾后傳來一聲很輕的咳。
新帝蕭珩坐在鄭太后下首，身上還穿著未換下的孝服。他今年不過二十，臉色比殿中的白幡還淡，指節卻一直扣著扶手。
所有人都說他是鄭太后扶上來的新君。
也所有人都等著看，他會不會在第一日就違逆嫡母。
“把名冊給她。”
蕭珩開口，聲音不高。
宣旨太監愣住：“陛下，這不合規矩。”
“朕說，給她。”
殿內的冷香像凝住了。
宣旨太監只得把名冊遞到我面前。
我接過來，手指還在發抖。
不是怕。
是剛才被勒得太狠。
名冊用的是內務府黃皮紙，邊上壓著朱印。前二十七個名字我都認得，都是低位嬪御，或無子，或母家敗落，或入宮后從未承寵。
第二十八個名字叫蘇婉儀。
我停住。
蘇婉儀三個月前病死在永巷，尸身還是我讓檀青幫著收的。那時內務府說她無親無故，連副薄棺都要從月例里扣。
死人，竟又出現在陪葬名冊上。
第二十九個，何美人。
她去年冬天被送去皇陵祈福，至今未歸。
第三十個，周采女。
周采女昨夜撞柱死了，血還沒從偏殿石縫里洗凈。
第三十一個，是一個空白。
空白處壓了半枚朱印，像是等著臨時填人。
我心底一點點冷下來。
這不是殉葬。
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