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過日子的樣。"母親自言自語。
婚禮前一天下午，我再次去了村長家。
是去定最后的流程。
孫有財在堂屋里等著我，桌上擺了壺酒。
"坐吧，喝一杯。"
我坐下來，他給我倒了一碗酒。
"大柱，有句話我得跟你說清楚。"
他的神情突然變得很嚴肅。
"巧娘這孩子，這幾年受了不少委屈。村里那些話，她都知道。"
我點點頭。
"你娶了她，就得好好待她。不管外面人說什么，你不能跟著他們一起糟踐她。"
"我知道，村長。"
"你要是做不到，現在說還來得及。"他盯著我的眼睛。
"我做得到。"
他看了我半晌，端起酒碗一口喝干了。
"走吧，去看看巧娘。你們明天就是兩口子了，今天先認個面。"
我跟著他往后院走。
推開一扇舊木門，是一間不大的屋子。
孫巧娘坐在窗邊的凳子上，面朝著窗戶，背對著門。
她的背弓得很深，肩膀高低不齊，整個人像折了一半。
"巧娘，大柱來了。"孫有財喊了一聲。
她沒動。
過了幾秒，她慢慢轉過身來。
那是我第一次近距離看到她的臉。
右半邊臉上布滿了暗紅色的疤痕，從太陽穴一直蔓延到下巴。
皮膚皺縮著，一塊隆一塊凹，看著像被什么烈性的東西灼過。
左半邊臉倒是完好的，但因為右邊的疤太觸目，反而顯得整張臉更加不協調。
她抬了一下眼皮，很快又低下去了。
那一眼很快，但我捕捉到了一些東西。
她的眼睛很亮。
不像一個常年不出門的病人該有的那種眼神。
這個念頭一閃就過去了，我沒多想。
"巧娘，你跟大柱說句話。"孫有財催促道。
她張了張嘴，聲音很輕。
"你好。"
就兩個字。
聲音沙沙的，像是很久沒說過話了。
"你好。"我也只憋出兩個字來。
孫有財看著我們倆，嘆了口氣。
"行了，你先回去吧，明天一早來接親。"
我往外走的時候，余光掃到她的手。
她擱在膝蓋上的那雙手，指頭又細又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
不像是個常年邋遢、不修邊幅的人的手。
我腳步一頓。
但也只是一頓，很快就走了。

婚禮前夜。
我躺在炕上翻來覆去，怎么都睡不著。
后半夜，我去院子里坐著，抽了半宿的旱煙。
腦子里不停地閃過那些傳言。
駝背。毀容。不說話。脾氣怪。
還有錢貴那天那個讓人不舒服的眼神。
以及巧娘那雙不該出現在她身上的手。
天蒙蒙亮的時候，母親起來了。
"沒睡？"她看了我一眼。
"睡不著。"
"緊張？"
"有點。"
母親走過來，用粗糙的手拍了拍我的背。
"大柱，日子是人過出來的。管她長什么樣，只要人品好，就比什么都強。"
我點了點頭。
吃過早飯，我換了身干凈衣裳。
母親把唯一一件沒有補丁的白襯衫翻了出來，用熨斗仔細燙了一遍。
"精神多了。"她退后一步看了看我。
"走吧，該去接你媳婦了。"
村里來幫忙的人不多。
李大山和他弟弟李小山，算是我為數不多的朋友。
還有隔壁的老何，是看在母親面子上來的。
他們仨趕著一輛牛車，鋪了塊紅布，算是接親的"花轎"。
出了院子，路兩邊已經站了不少人。
說是看熱鬧來的，臉上的表情什么都有，就是沒有祝福。
趙老三蹲在墻根底下，遠遠沖我嚷。
"大柱，今天可是你大喜日子！怎么這臉拉得像上墳似的？"
旁邊幾個人笑起來。
我沒理他，徑直往前走。
李大山在后面小聲說。
"別搭理那孫子，回頭有他好看的。"
到了村長家，院子收拾得干干凈凈。
門框上貼了大紅喜字，院里擺了六桌酒席。
比我家那排場大多了。
孫有財穿了件新中山裝，站在門口迎著。
他看到我來了，臉上露出笑容。
"大柱，進來吧。"
他領著我穿過院子，走到后院那扇門前。
"巧娘在里面，你進去接她。"
我推開門。
屋里光線很暗，窗簾拉著。
一股淡淡的藥味飄過來。
孫巧娘穿著紅嫁衣，蓋著紅蓋頭，坐在床邊。
弓著背，縮成一團，像一只蜷著的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