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低頭不看主子，似乎太失禮了些。
她壯著膽子，微微抬了一點下巴。
這一抬，正好對上謝衡舟敞著衣襟的胸膛。
玄色軟綢寢衣沒系帶子，窄腰扎著寢褲。
腰腹間肌肉線條分明，橫著幾道深淺不一的舊疤。
沈鳶像被燙了一下，立刻把視線移開。
謝衡舟沒說話。
他伸手取過沈鳶托盤上的茶壺，就著壺嘴喝了一口。
擱下壺。
"退。"
"是。"
沈鳶弓著腰往后退，腳步又輕又急。
直到退出月門，拐進外院的甬道，她才覺出四肢重新有了知覺。
兩條腿在打顫。
回到灶房，婆子們正等著看她是囫圇回來還是被拖回來。
見她好好的，衛婆子拍著胸口念了聲佛。
沈鳶縮在角落，**凍僵的手指，小聲問灶上的劉嬸："錦心姐姐到底犯了什么事？"
劉嬸壓低嗓門，說給她聽。
原是謝老夫人做主，讓錦心趁年節夜里去侍奉世子。
可這些年，謝衡舟從不收老夫人送去的人，不管是通房還是暖床丫頭，一律退回。
錦心大約是怕今夜不能成事，回去交不了差，竟自作主張，在衣袖上染了催情的合歡香。
謝衡舟常年行伍，枕邊一根針落地都能驚醒。
錦心還沒挨近床榻，他已經抽了佩劍。
若不是錦心尖叫著喊出老夫人的名號，腦袋只怕要搬家。
最后，謝衡舟看在祖母面上，沒有當場杖斃，只將人拖出去打了二十板子，攆去莊子上配了人。
沈鳶聽完，后背全是虛汗。
她再一次慶幸自己命大。
第二章
今日是元日，趙管事開恩，不在主子跟前當差的仆役可以告半日的假。
沈鳶掃完院外的殘雪，和趙管事報過去處，便抱著一只舊包袱出了侯府后門。
包袱里裹著一竹筒黃酒、半碟鹵鵝。
這些都是年夜飯主子席上撤下來的。
灶上的衛婆子念她平日幫忙燒火洗碗，特意給她留了一份干凈的。
沈鳶想起弟弟沈鶴好久沒沾過葷腥了，腳步不由快了幾分。
她租住的屋子在城南坊巷深處，一間半的窄房，月租四十文。
大冷天，巷子里沒幾個人。
沈鳶拐進巷口，遠遠便看見自家柴門半敞。
她心頭一跳。
弟弟腿腳不便，平日都待在屋里。
門怎么開的？
沈鳶快步跑過去，一腳踢開柴門，就見沈鶴趴在門檻邊上，半個身子倒在地上，一只手還扒著門框。
"阿鶴！"
沈鳶扔了包袱，沖上前把人扶起來。
沈鶴比她小兩歲，今年十五。
三年前一場寒癥沒治透，落了根子，反反復復地燒。
這一年尤其厲害，腿腳也跟著無力，走幾步就發軟。
"姐，"沈鶴的臉色白得沒一點血色，"我就是想出來看看你回來沒有。"
沈鳶鼻子一酸，把弟弟往屋里攙。
屋里冷得跟冰窖似的，炭盆里只剩一層白灰。
她走之前留的半簍炭，看樣子沒撐過昨夜。
"你怎么不添炭？"
沈鶴不說話。
沈鳶去看炭簍。
空的。
她留的炭，確實不夠燒一整夜。
沈鳶把弟弟安頓在榻上，拿舊棉被裹嚴實了，又去灶間生火。
等屋里暖了些，沈鳶才拿出那竹筒黃酒和半碟鹵鵝。
"過年了，吃點好的。"
沈鶴看著鹵鵝，吞了下口水，拿筷子夾了一塊，慢慢嚼。
"姐，這個月的藥，我沒吃。"
沈鳶夾菜的手一停。
"什么？"
"藥太貴了，一個月三十文，夠咱倆吃好些天的飯。"沈鶴低著頭，"我覺得不吃也沒差。"
"你說什么混賬話！"沈鳶筷子往桌上一拍，"不吃藥你的病怎么好？大夫說了，你這癥候斷不得藥！"
沈鶴沒吭聲。
沈鳶看著弟弟比上個月又瘦了一圈的臉，喉頭發緊。
她一個月的月錢是一百文。
弟弟的藥三十文，房租四十文，剩下的柴米油鹽、添炭買燭，算來算去只能勉強糊口。
好在她吃住在侯府，開銷省了大半。
逢年過節有賞錢，今年除夕賞了五十文，算是一筆橫財。
可弟弟偷偷停了藥……
"走，我帶你看大夫。"沈鳶不由分說，把沈鶴從榻上拉起來。
"姐！"
"少廢話。"
沈鳶攙著弟弟出門，一路往南坊的濟仁堂走。
路上，沈鶴突然說："姐，要不我也去找個活干。"
"你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