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厚。
四十來歲，白白胖胖，穿一件藏青色對襟長衫，手里提盞馬燈。這人是村里最體面的，見誰都笑瞇瞇的，說話輕聲細語。鎮上開會他去，縣里來人他陪，紅白喜事都是他張羅。劉德茂的閨女就是托了他，才把活兒遞到阿香手上的。
阿香把劉德茂的話照實說了，但沒提“她不該來問陰”那一段。
趙德厚聽完點了點頭，從袖子里摸出一包銀子擱在供桌上。“她閨女的謝禮。你身子弱，多買些好的吃。”
銀子用黃紙包著，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阿香沒推——她確實缺錢，但不是給自己花的。
阿牛要用錢。
阿牛十二歲，啞巴，住村東頭一間破屋里。沒人管他吃喝，阿香隔三差五給他送飯。這孩子是她在這世上最放不下的人。至于為什么放不下，她沒跟任何人講過，包括阿牛自己。
趙德厚又站了一會兒，目光在阿香臉上停了一下，像是想說什么，最后只是嘆了口氣：“你這孩子，命苦。”說完提著馬燈走了。
阿香把銀子收好，走到門口。
村子窩在山坳里，幾十戶人家的房子擠在一起，像一堆發了霉的蘑菇。天全黑了，月亮還沒上來，只有趙德厚那盞馬燈的光在石板路上晃悠，越來越遠。
就在這時候，村口破廟那邊傳來一個聲音。沙啞的，含混的，像有人把舌頭割了一半還在唱歌：
“陰間路哎——陽間橋——七個影子水里飄——飄一個——少一個——七個湊齊**笑——”
瘋道士清玄。
這人在破廟里住了十幾年，沒人知道他打哪來。平時癡癡傻傻的，見人就笑，嘴角掛著涎水，孩子們朝他扔石頭他也不惱。可偶爾——偶爾他會突然清醒過來，說出一些讓人脊背發涼的話。
比如去年，他在村口攔住了周大牛，說“你下個月別靠近河邊”。周大牛罵了他一句瘋子，轉身走了。一個月后，周大牛的**從河里浮上來，嘴里塞滿了水草。
阿香沒理那歌聲，轉身進屋，關上門，插好門閂。
躺在床上，她把右手腕舉到眼前。月光從窗縫漏進來，那道灰紋像條活物，安安靜靜趴在她皮膚下面。
半指。
她想不通。
腦子里翻來覆去都是外婆死前說的話。外婆也是走陰婆，干了一輩子，五十二歲就老得不像人樣，頭發全白了，牙掉光，背駝得像張弓。臨死她拉著阿香的手，用漏風的嘴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走一次，少一年。我走了三十六趟，折了三十六年。我本來能活八十八的。”
外婆死在五十二歲。
阿香當時十六歲，不太懂死亡的分量。外婆死后第三天，村里有人找上門來，說死去的男人托夢，想請走陰婆問句話。阿香說外婆死了。那人跪下來哭。阿香心一軟，照著外婆的樣子咬破手指、點血、下陰。
那是她頭一回走陰。
三年了，走了三趟。按照外婆的說法，該折三年陽壽。可手腕上的灰紋加起來還不到兩指寬，比正常的少了一大截。
這不正常。
阿香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蕎麥殼的枕頭芯子有一股陳舊的苦味。她閉上眼睛，想把那些想不通的事趕出去。
迷迷糊糊正要睡著，窗戶外面傳來四聲敲擊。
篤。篤篤。篤。
她猛地睜開眼。
這是村里緊急召集的信號。
二 托夢喊冤壽蠱現
敲門的是周四嬸。
她站在門口，臉色白得像紙，眼眶通紅，手一直在抖。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頭發隨便用根筷子別著，一看就是從被窩里爬出來的。
“阿香，你得幫我。”她一把抓住阿香的手，指甲掐進肉里，“大牛天天給我托夢，天天夢里喊冤——他說他不是自己淹死的，是被人推下河的！”
周大牛，周四嬸的男人，上個月淹死在河里。就是瘋道士說他“別靠近河邊”的第二天的事。
阿香吸了口涼氣，想抽手，周四嬸攥得太緊了。
“嬸子，我——”她想說“我不能再走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不是因為她心軟——好吧，也因為她心軟。而是因為她想起了一件事。
周大牛死的那天，趙德厚也在河邊。
當時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