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前攤著厚厚一疊流水單。
他調取的是家庭賬戶的流水記錄。這個賬戶是他和顧婉秋的聯名戶頭，工資入賬、日常開銷、定期存款都在上面。銀行柜員花了將近二十分鐘才把所有記錄打印出來，用兩根橡皮筋捆成一摞，遞給他時還問了句“老同志，您這是要查什么”。
他說查退休金的事。
柜員沒再多問。
流水是從二十五年前的秋天開始變的。
在那之前，賬戶上只有正常的日用開銷——菜市場、水電費、百貨商店。但從那個秋天開始，每個月固定出現一筆現金取款。
最開始是兩千。
后來升到兩千五。
再后來是三千、三千五、四千、五千。
日期幾乎固定，誤差不超過三五天。取款人寫的是“顧女士”，筆跡沈懷山認識——就是顧婉秋的簽名。每一筆都取的是現金，不留轉賬痕跡。
他拿出從家里帶出來的筆記本，把兩邊的數字一一對照。
完全吻合。
二十五年，三百個月，一筆不差。
他用手機計算器加了一遍。數字不大——每次看著不大，兩千、三千、五千的——但疊在一起，算總和的時候，屏幕上跳出那個數字，讓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一百二十三萬六千八百元。
這就是顧婉秋二十五年來，從這個家庭賬戶里取走的錢。
全部以現金形式取出，去向不明。
沈懷山靠在椅背上，銀行大廳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照得他頭暈。一百二十三萬是什么概念？是他和顧婉秋這套房子市值的三分之一。是他退休前十五年工資的總和。
這筆錢足夠一個孩子從出生養到大學畢業，從奶粉錢到興趣班，從初中學費到考研補習費，綽綽有余。
而他們自己呢？他想起這些年來，家里并不是沒有緊張的時候。機械廠幾次改制，他的工資一度拖欠了半年。那段時間顧婉秋每天都算著錢過日子，買菜都挑下午收攤前，因為便宜。她說，咱們省著點，熬過去就好了。
他當時還覺得這個女人真會持家。
現在他知道了——她省下來的，不是給他們自己用的。
是給她那個姓顧的孩子的。
他把流水單折好放進隨身帶的布包里，起身離開銀行。
外面起了風，街道兩旁的梧桐樹被吹得嘩啦啦響，落葉在腳邊打著旋兒。沈懷山攏了攏外套領子，沿著街邊慢慢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結婚第三年，顧婉秋說要回娘家照顧生病的母親，一去就是大半年。那時通訊不便，他給她寫信，她回得很少。偶爾打通一次電話，說不了幾句就掛了。半年后她回來了，人瘦了一大圈，說是照顧病人太累。
他還心疼地買了好多補品。
想起有一年春節，她說去看一個老同學，出門時畫了淡妝，穿了他沒見過的裙子。他說好看，她笑了笑說“你什么時候學會夸人了”。
想起這幾年，她的手機總是調成靜音，接電話會走到陽臺上去。他以為是不想吵到他看電視。
想起上個月，她說有個外甥要來家里住幾天。
“我妹妹的兒子，今年研究生剛畢業，來這邊找工作。”她當時的語氣很平常，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借住幾天，不會添麻煩的。”
他說行啊，家里有空房間。
她笑了，給他碗里夾了一塊排骨。
“謝謝你，老沈，”她說，“還是你最好。”
他說一家人客氣什么。
一家人。
他不知道這個“外甥”到底是誰的外甥。
但他知道一件顧婉秋不知道的事。
他把銀行流水單和筆記本上的記錄全部復印了一份，存在了銀行保險柜里。鑰匙放在辦公室抽屜最里面的夾層——顧婉秋從來不去他辦公室。
回到家時，天已經全黑了。
客廳燈亮著，廚房里飄出紅燒排骨的香味。顧婉秋聽到門響，探出頭來，臉上掛著熟悉的笑容。
“回來啦？體檢復查怎么樣？”
沈懷山換上拖鞋，走到餐桌前坐下。
“還行，”他說，“醫生說要再看看幾項指標。有些功能……不太對勁。”
顧婉秋的動作頓了一下，筷子從半空中收回來。
“什么功能？”
“**系統方面的。”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盯著她的臉。
她端著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