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難違------------------------------------------，我退休了，不管事了。我想問東三區的事。老趙的手停住了。他慢慢放下漁網，盯著蘇硯舟看了很久。東三區封閉了，公告你沒看？看了。但我想知道為什么。地質活動不穩定，官方不是說了嗎？。蘇硯舟從口袋里掏出羅盤，還有這個。老趙看到羅盤的瞬間，臉色變了。他一把搶過羅盤，翻到底部看那行小字，手指在刻痕上摩挲。這東西你哪來的？林教授辦公室。林默生？，**的東西，他還留著。您認識林國棟？何止認識。老趙把羅盤還給蘇硯舟，聲音低沉下去，1989年，我在探索者號上當維修員。那一年，我二十三歲。蘇硯舟的心臟狂跳起來。您參與了深潛者計劃？。他指了指船艙：進來說。船艙里堆滿了雜物，機油味混合著魚腥味。老趙給蘇硯舟倒了杯水其實是白酒，蘇硯舟婉拒了自己灌了一大口。，老趙開口，眼睛看著艙壁上一張泛黃的海圖，最后一次深潛。林國棟、蘇遠山，還有我，我們三個人在船上。潛水器是特制的，能下到一萬米。但那一天，他們要去的地方不止一萬米。裂縫下面？。聲吶探測顯示，裂縫下面有個空腔，很大，大得不可思議。林國棟堅持要下去看看，蘇遠山反對，說太危險。兩人吵了一架，最后林國棟贏了他總是能贏，那時候他是項目負責人。他又喝了一口酒。。按照規定，最長作業時間八小時，下午六點前必須上浮。但到了六點，潛水器沒有動靜。我們呼叫，沒有回應。聲吶信號還在，但位置沒變，停在裂縫底部。然后呢？然后蘇遠山做了個決定。，他說他要下去看看。我攔不住他。他穿上備用潛水服不是深潛器，就是普通的水下作業服，最多能下三百米。他說他聽見了聲音，必須去。蘇硯舟屏住呼吸。什么聲音？他說，是歌聲。，只有他能聽見。老趙看著蘇硯舟，就像你能聽見魚說話一樣。后來呢？后來他下去了，再也沒上來。老趙又灌了一口酒，我等了一夜。凌晨四點，潛水器突然上浮了。林國棟一個人出來，臉色白得像紙。，他不說話。我問下面有什么，他還是不說話。他就那么坐著，坐了整整一天。那潛水器呢？封存了。里面的記錄儀數據全部損壞，說是水壓導致的。但我不信。老趙壓低聲音，我偷偷進去看過。，玻璃上有抓痕，從里面往外抓的。還有血，已經擦過了，但縫隙里還有。蘇硯舟感到一陣寒意。林國棟后來怎么樣了？瘋了。老趙簡單地說，回來之后就不對勁。整天把自己關在房間里，寫那些沒人看得懂的符號。，官方宣布他因實驗室事故去世。但我知道不是事故。是什么？老趙沒有回答。他站起來，走到艙壁前，掀開那張海圖。后面是一個隱藏的小保險箱。他轉動密碼盤，打開，從里面取出一個用油布包裹的東西。，你摸摸看。蘇硯舟接過油布包，打開。里面是一片巴掌大的金屬片，形狀不規則，邊緣鋒利，表面有魚鱗狀的紋理。在昏暗的光線下，它泛著暗啞的銀灰色光澤。這是從潛水器外殼上刮下來的。，不是潛水器的材料。是沾在上面的，從下面帶上來的東西。蘇硯舟猶豫了一下，用手指觸碰金屬片的表面。瞬間，世界消失了。不，不是消失，是被淹沒了。他的意識被拖入一片黑暗的、無邊無際的深海。，耳膜劇痛，肺部像要爆炸。然后他看見了裂谷。深不見底的裂谷，兩側的巖壁上閃爍著詭異的生物熒光。而在裂谷最深處，有什么東西在蠕動。不是生物，至少不是他認知中的生物。
那是巨大的、不定形的陰影，由無數觸須、眼睛、和無法描述的器官組成。它在呼吸，每一次呼吸都帶動整個海床震動。然后，它睜開了眼睛。成千上萬的眼睛，同時轉向他。嘶吼聲炸開。
不是通過耳朵，是直接在大腦里響起的，混合了億萬生物的哀嚎、海底火山爆發般的轟鳴、還有某種古老語言的吟唱。那聲音要撕裂他的意識，要把他拖進永恒的黑暗小子！老趙的聲音把他拽了回來。
蘇硯舟猛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跪在船艙地板上，渾身被冷汗浸透。金屬片掉在腳邊，還在微微震動。你看見了。老趙不是疑問，是陳述。那那是什么？克圖爾亞。老趙撿起金屬片，重新包好，或者說，是它的一部分。
三十年前，林國棟從下面帶回來的，不止是細胞樣本。蘇硯舟扶著艙壁站起來，腿還在發軟。它會醒來，對嗎？今年。老趙深深看了他一眼。你也聽見了。魚在說，章魚在說，整個海都在說。
蘇硯舟喘著氣，七天一個周期，重復那些音節。昨天是第七天，章魚死了，說祂醒了。七天老趙喃喃道，不對，不是七天。是七個小時。什么？從昨天半夜開始，港口的潮汐監測儀記錄到異常波動。
老趙走到一臺老舊的無線電設備前，調出一個頻道。雜音中，傳來規律的嘟嘟聲，每七秒一次。這個信號，三十年前我也聽過。在潛水器失去聯系之前。蘇硯舟數著：嘟嘟嘟七秒一次。
和他昨晚在海邊聽到的震動頻率一模一樣。它在倒計時。老趙關掉無線電，但我不確定在倒計什么。蘇醒？還是別的什么？蘇硯舟想起羅盤上的字：當陸沉之時。還有論壇上那段描述：每三百年蘇醒一次，伴隨海嘯與陸沉。
我們需要去東三區。他說。去不了。封鎖了，有巡邏船。總有辦法。老趙盯著他看了很久，突然笑了。你小子，跟你外公一個德行。倔。他從抽屜里翻出一張手繪的海圖，鋪在桌上。
正規路線走不了，但有一條老航道，廢棄幾十年了，水下有暗礁，大船進不去，小船可以試試。不過很危險，一旦被發現我必須去。蘇硯舟打斷他，我是聆聽者。羅盤上說，聆聽者需赴約。老趙嘆了口氣。好吧。
但不是我帶你去。我老了，跑不動了。我給你介紹個人。誰？明天下午三點，碼頭倉庫區，第三號倉庫。找一個叫顧青禾的女人。就說老趙讓你來的。老趙把金屬片塞給蘇硯舟，這個你拿著，也許用得上。但要小心，別隨便碰。
蘇硯舟接過金屬片，這次他感覺到了那上面殘留的溫度，不是物理上的熱，而是一種生命的脈動。雖然微弱，但確實存在。顧青禾是誰？守墻人。老趙吐出三個字，然后就不再解釋，去吧。
記住，別相信任何人，尤其是研究所的人。還有，離林默生遠點。他跟**越來越像了。離開海鷗號時，天色已近黃昏。蘇硯舟把金屬片小心地收好，羅盤放回口袋。
這兩樣東西都在發燙，像是在蘇硯舟走在碼頭區的石板路上，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海風帶著咸腥味撲面而來，遠處傳來貨輪的汽笛聲。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羅盤和金屬片，它們確實在發燙，而且溫度似乎隨著他靠近海邊而逐漸升高。這感覺很奇怪，像是某種共鳴。
碼頭倉庫區位于港口最東側，這里大多是上世紀七八十年代建造的老式倉庫，紅磚墻上爬滿了藤蔓植物。由于近年港口擴建，新倉庫都建在了西區，這里便漸漸荒廢了，只有少數幾家小公司還在使用。
蘇硯舟找到第三號倉庫時，已經是下午兩點五十分。倉庫大門緊閉，銹跡斑斑的鐵門上掛著一把老式銅鎖。他敲了敲門，里面沒有回應。有人嗎？他提高聲音。依然寂靜。蘇硯舟繞著倉庫走了一圈，發現側面有一扇小門虛掩著。
他推開門，一股陳舊的灰塵味撲面而來。倉庫內部光線昏暗，高高的天窗透下幾縷陽光，照亮空氣中漂浮的塵埃。倉庫里堆滿了各種雜物：生銹的漁網、破損的木箱、廢棄的航海儀器。
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區域，那里擺放著一張巨大的工作臺，上面散落著各種工具和零件。工作臺旁立著一個奇怪的裝置看起來像是某種天文觀測儀器，但結構更加復雜，黃銅制成的部件在昏暗中泛著微光。誰讓你進來的？
一個清冷的女聲從陰影處傳來。蘇硯舟轉過身，看到一個女人從倉庫深處的樓梯上走下來。她大約三十歲左右，穿著深藍色的工裝褲和白色T恤，長發隨意地扎在腦后，臉上沾著些許油污。
她的眼睛很特別，是那種罕見的琥珀色，在昏暗的光線下仿佛會發光。我叫蘇硯舟，是老趙讓我來的。蘇硯舟說。女人的腳步停頓了一下，然后繼續走下樓梯。老趙？
她走到工作臺前，拿起一塊布擦拭手上的油污，那個老家伙還活著？他說讓我來找顧青禾。我就是。女人抬起頭，仔細打量著蘇硯舟，老趙讓你來做什么？蘇硯舟猶豫了一下，不知道該透露多少信息。
老趙警告過他不要輕易相信任何人，但眼前這個女人是他唯一的線索。我需要去東三區。顧青禾的動作停住了。她放下手中的布，琥珀色的眼睛盯著蘇硯舟看了很久。
東三區已經封鎖三個月了，她說，海軍在那里設立了警戒線，任何未經許可的船只靠近都會被扣押。我知道。但老趙說有一條老航道可以過去。顧青禾笑了，但那笑容里沒有溫度。那條航道？二十年前就廢棄了。
水下暗礁密布，潮汐變化無常，就算是經驗最豐富的老水手也不敢走那條路。我必須去。蘇硯舟重復道，從口袋里掏出羅盤，我是聆聽者。看到羅盤的瞬間，顧青禾的表情變了。
她快步走過來，伸手想要觸碰羅盤，但在最后一刻停住了。這是守約人的羅盤？她的聲音里帶著難以置信，我以為這些東西都已經消失了。你認識這個？顧青禾沒有回答，而是轉身走向工作臺，從抽屜里取出一個木盒。
打開盒子，里面是一塊和蘇硯舟手中相似的金屬片，只是形狀略有不同。我也有一塊，她說，我父親留給我的。他是上一任守墻人。守墻人到底是什么？蘇硯舟問出了心中的疑惑。顧青禾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辭。
你知道墻是什么嗎？蘇硯舟搖頭。那不是物理意義上的墻，顧青禾說，而是一種屏障。一種將兩個世界分隔開來的存在。每隔三百年，這堵墻會變得薄弱，兩個世界會產生交匯。這就是陸沉事件發生的時候。兩個世界？
蘇硯舟感到一陣寒意，你是說我們的世界，和另一個世界。顧青禾的聲音很平靜，仿佛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三百年前的那次陸沉，東海沿岸有十七個島嶼永遠沉入海底。
那不是普通的地質災害，而是兩個世界交匯時產生的空間震蕩。蘇硯舟想起論壇上那段描述：每三百年蘇醒一次，伴隨海嘯與陸沉。原來那不僅僅是一個傳說。
守墻人的職責就是監視這堵墻的狀態，在它變得薄弱時發出警告，并盡可能減少兩個世界交匯造成的破壞。顧青禾繼續說，但五十年前，研究所成立后，一切都變了。他們不相信這些**，認為陸沉只是普通的地質現象。
他們接管了所有的監測站，驅逐了守墻人，銷毀了大部分記錄。那老趙老趙的父親是最后一代正式的守墻人之一，顧青禾說，老趙繼承了部分知識和物品，但他沒有正式接任。
守墻人這個身份，需要傳承和認可，不是隨便誰都能當的。蘇硯舟消化著這些信息。那聆聽者呢？羅盤上說，聆聽者需赴約。聆聽者是特殊的，顧青禾看著蘇硯舟，眼神復雜，他們能聽到墻另一邊的聲音。
在過去，聆聽者會在墻薄弱時前往特定的地點，完成某種儀式，以穩定兩個世界的邊界。但具體的細節已經失傳了。我父親去世得突然，很多事都沒來得及告訴我。所以你不知道我要去東三區做什么？
我知道你要去的地方，顧青禾說，東三區有一個古老的觀測點，就在沉船*附近。那是守墻人用來監測墻狀態的地方。但我不知道聆聽者去了要做什么，也不知道所謂的赴約是和誰約定。蘇硯舟感到一陣茫然。
他手里握著線索，卻不知道終點在哪里。不過，顧青禾話鋒一轉，如果你真的是聆聽者，那么羅盤會指引你。這些古老的東西有自己的意志。仿佛是為了印證她的話，蘇硯舟口袋里的羅盤突然劇烈震動起來。
他掏出羅盤，發現指針正在瘋狂旋轉，最后指向倉庫的東南方向。它在指引方向，顧青禾說，看來你已經觸發了某種機制。那我們現在怎么辦？顧青禾看了看窗外漸暗的天色。今晚不行。
海上起霧了，這種天氣走老航道等于**。明天凌晨四點，潮水最低的時候，我們出發。你愿意帶我去？我不是為了你，顧青禾淡淡地說，我是守墻人，監測墻的狀態是我的職責。既然墻已經開始波動，我就必須去查看。
而且她停頓了一下，我也想看看，傳說中的聆聽者到底要做什么。她走到工作臺旁，開始整理工具。你今晚可以住在這里。樓上有間休息室，雖然簡陋，但比外面的旅館安全。記住，不要離開倉庫，也不要聯系任何人。
研究所的眼線無處不在。蘇硯舟點點頭。他確實無處可去，林默生肯定在找他，研究所的人可能也在監視他。這個倉庫雖然破舊，但至少隱蔽。顧青禾給他指了指樓梯的方向，然后繼續埋頭工作。
蘇硯舟走上二樓，發現這里被改造成了一個簡單的生活區。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書架，還有一個小小的廚房角落。書架上擺滿了各種書籍，大多是海洋學、地質學和天文學方面的專業著作，也有一些泛黃的古籍。
蘇硯舟坐在床邊，從口袋里掏出羅盤和金屬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