掃雪------------------------------------------，祁佑已站在練功場邊上。，剛好看見三師姐江蘺一腳踹在二師兄薛染**上，把人從梅花樁上踹了下來。薛染在半空中翻了半個跟頭，狼狽地摔進雪堆里，濺起一蓬白霧。“重心在左腳！說了多少遍！”江蘺叉著腰，杏眼圓睜，手里教鞭甩得啪啪響，“你再往右偏，下次我把你踹進糞坑！”，滿臉是雪，嘴里還叼著一根枯草：“三師姐，你這叫公報私仇，昨兒我不過偷吃了你一塊桂花糕……兩塊！”江蘺教鞭一指祁佑，“小師弟，你來，給這蠢貨示范一遍！”。，邁步走上梅花樁。樁上還有殘雪，很滑。他深吸一口氣，提氣縱身，劍光如練，在晨霧里劃出一道青色的弧。腳下步法變幻，從第一樁躍到第九樁，劍尖挑落枝頭積雪，雪片紛揚而下，竟無一粒沾到他的衣角。，身后傳來幾聲低低的驚呼。“好！”江蘺第一個拍手，隨即又板起臉，“但最后一劍收勢慢了半拍。要是實戰(zhàn)，敵人已經(jīng)割了你的喉嚨。下來喝藥！”，走到場邊。江蘺遞過來一碗黑乎乎的藥汁，味道苦得能熏死三丈外的麻雀。“喝完，一滴不許剩。”，眉頭都沒皺，仰頭一飲而盡。苦得舌尖發(fā)麻，他卻面不改色地把碗遞回去：“三師姐，明天能不能少放兩錢黃連？不能。”江蘺奪過碗，轉(zhuǎn)身就走，棉裙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淺淺的痕，“黃連清心火，你體內(nèi)那東西最近跳得兇，不服猛藥壓不住。”，苦笑了一下。，用肩膀撞了撞他，壓低聲音：“哎，小師弟，你覺不覺得三師姐最近火氣特別大？”
“她一直火大。”
“不一樣。”薛染神秘兮兮地湊近，“我昨兒夜里起夜，看見她在藥房熬藥，熬著熬著突然哭了，一邊哭一邊罵‘老不死的’。我尋思師父也沒惹她啊……”
祁佑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今早師父接到信鴿后的那個背影。
“她罵的是誰？”
“不知道。”薛染撓撓頭，“我沒敢多聽，尿完就跑了。”
祁佑沒有再問，只望向藥房的方向。那里炊煙裊裊，藥香彌漫，像這蒼梧山上每一個尋常的清晨，可他總覺得，有什么東西正在那裊裊的炊煙里悄然變質(zhì)。
午后的藥房比早晨更熱鬧。
祁佑被江蘺抓來當苦力，坐在小板凳上搗藥。藥杵撞擊石臼，發(fā)出篤篤的聲響，單調(diào)而催眠，他的眼皮開始打架。
“困了就去睡。”江蘺頭也不抬地切著藥材，刀刃落在砧板上，發(fā)出規(guī)律的咔咔聲，“在這兒杵著，把天麻搗成粉了，我還怎么用？”
祁佑強打精神：“三師姐，我?guī)湍愀赏赀@點……”
“用不著你獻殷勤。”江蘺把切好的藥材掃進簸箕，動作粗魯，幾片藥材濺到地上，她也沒撿，“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別哪天碎片發(fā)作，還得我熬夜給你配藥。”
話雖硬，祁佑卻看見她眼角泛著紅，像是一夜沒睡。
“三師姐，”他放下藥杵，“你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江蘺猛地抬頭，眼神銳利得像刀子。
祁佑把后半句話咽了回去：“是不是該換副手套了？你那副指尖都磨破了。”
江蘺愣了一下，隨即低下頭，看著自己右手上那副洗得發(fā)白的棉布手套，指尖處確實破了個洞，露出里面凍得發(fā)紅的手指。
“多管閑事。”她嘟囔了一句，卻也沒有再趕他走。
祁佑笑了笑，重新拿起藥杵。
陽光從窗欞里斜**來，照在兩人身上，把藥房里彌漫的塵埃照得纖毫畢現(xiàn)。空氣里浮動著蒼術(shù)、當歸與艾草的混合氣息，苦澀中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
這是青崖書院最尋常的一個午后。
如果忽略窗外那個始終掃著石階的白衫身影的話。
謝棠舟從晨課結(jié)束后就在掃雪。掃完前院掃后院，掃完后院掃回廊，仿佛這蒼梧山上的雪永遠掃不完。
祁佑透過窗戶看著他，手里的動作慢了下來。
“別看了。”江蘺頭也不抬地說，“你大師兄就那樣，閑不住。你要是真心疼他，就早點學會自己壓制那破碎片，別讓他天天替你擔驚受怕。”
祁佑收回目光：“三師姐，大師兄為什么對我這么好？”
藥房里安靜了一瞬。
江蘺切藥材的動作停了停，隨即又恢復(fù)如常，刀刃切過根莖，發(fā)出清脆的斷裂聲：“因為你是小師弟。”
“只是因為這個？”
“不然呢？”江蘺抬起頭，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種祁佑讀不懂的復(fù)雜，“你以為是因為什么？”
祁佑沒有回答。他低下頭，看著石臼里被搗成糊狀的藥材，那顏色綠得發(fā)黑。
“我不知道。”
“那就別問。”江蘺把藥材倒進藥罐，加上水，放在爐子上，“知道得太多，活得累。”
爐火噼啪作響，藥香漸漸濃郁。
祁佑坐在小板凳上，看著跳動的火苗，忽然覺得，這書院里的每一個人，都藏著一些他不知道的秘密。
入夜。
祁佑沒有睡。他裹著棉袍，坐在懸崖邊的一塊青石上，腳下是萬丈深淵，被夜色吞沒得不見底。
身后傳來腳步聲，踩在積雪上，咯吱，咯吱，不緊不慢。
祁佑沒有回頭。他知道是誰。
“夜里風大。”謝棠舟在他身邊坐下，把一件狐裘披在他肩上，那狐裘帶著淡淡的松木香，“坐在這兒，是想跳崖，還是想成仙？”
“想清凈。”
謝棠舟笑了笑，從袖中取出一個小酒壺，晃了晃：“梨花白，偷的師父的。喝一口？”
祁佑接過酒壺，仰頭灌了一口。烈酒燒過喉嚨，像一條火線直直落進胃里，燙得他眼眶發(fā)熱，他咳了兩聲，把酒壺遞回去：“師兄，你白日里說的話，我沒懂。”
“哪句？”
“鳳凰血盡而死那句。”
謝棠舟接過酒壺，卻沒有喝，只握在手里，望著深淵上方那輪被云遮了一半的月亮。
“祁佑，”他忽然開口，“你知道你體內(nèi)到底有什么嗎？”
“師父說，是天罰令的碎片。”
“那你知道什么是天罰令嗎？”
“上古神器的碎片，能引天雷，降雷罰。”
謝棠舟轉(zhuǎn)過頭，看著他：“還有呢？”
祁佑沉默了。
“代價。”他輕聲說，“使用它，要折壽。”
謝棠舟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天罰令選中你，不是恩賜，是詛咒。”謝棠舟終于開口，聲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語，“它寄居在你體內(nèi)，以你的精血為食。你每動用一次它的力量，它便啃噬你一分壽元。啃得多了，你便……”
“便什么？”
“便活不長了。”
夜風忽然大了起來，卷著雪沫子撲在兩人臉上。祁佑低下頭，盯著自己握劍的那只手。那手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虎口處有常年握劍磨出的薄繭。
“用一次，折多久？”
“不知道。”謝棠舟說，“可能三年。可能十年。”
他頓了頓，握酒壺的手指微微收緊。
“可能……全部。”
祁佑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很苦。
“那我少用幾次。”
謝棠舟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東西。他伸出手，揉了揉祁佑的頭發(fā)，把他原本就亂的頭發(fā)揉得更亂。
“你給我記著，”謝棠舟說，聲音很輕，卻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能用也別用。師兄替你想別的辦法。”
“什么辦法？”
“還在找。”謝棠舟收回手，仰頭灌了一口酒，“蒼梧山的藏書閣里，有一本《上古異物志》，記載了天罰令的來歷，我在找克制它的方法。”
“師父知道嗎？”
“不知道。”謝棠舟側(cè)過頭，嘴角微微上揚，“瞞著他呢。那老頭要是知道我把**翻了個遍，非罰我抄三千遍《清靜經(jīng)》不可。”
祁佑愣住了。他看著謝棠舟的側(cè)臉，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fā)熱。
“師兄，你為什么對我這么好？”
謝棠舟轉(zhuǎn)過頭，看著他。
月光下，兩人的目光相接。
謝棠舟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可最終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帶著一絲祁佑讀不懂的苦澀。
“因為你是小師弟啊。”
又是這句話。
祁佑低下頭，沒有再問。他知道，師兄不會說的。至少現(xiàn)在不會。
兩人并肩坐在懸崖邊，喝著偷來的梨花白，望著深淵上方那輪若隱若現(xiàn)的月亮。
祁佑把酒壺遞回去，謝棠舟卻沒有接，而是從懷中取出一卷薄如蟬翼的絹布，遞到他面前。
“這是什么？”
“壓制心法。”謝棠舟說，“我從《上古異物志》里摘出來的，配合師父教你的吐納法，能暫時穩(wěn)住碎片的躁動。”
祁佑接過絹布，借著月光展開，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字跡清雋，是謝棠舟的筆體。
“你抄了多久？”
“三天。”謝棠舟淡淡道，“夜里抄的，白天要掃雪，沒時間。”
祁佑的手指撫過那些字跡，忽然覺得那絹布燙得驚人。
“師兄，這心法有用嗎？”
“試過才知道。”謝棠舟站起身，走到祁佑身后，雙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坐好，我教你。”
祁佑依言坐直，閉上眼。
謝棠舟的手掌貼在他的后心，一股溫熱的真氣緩緩渡入，像春日里解凍的溪水，沿著他的督脈緩緩上行。
“氣沉丹田，意守靈臺。不要抵抗我的真氣，讓它引著你體內(nèi)的碎片，慢慢歸位。”
祁佑依言而行。他感覺到胸口那枚碎片在真氣觸及的瞬間猛地一跳，像一頭被驚醒的獸。可隨即，那股溫熱的真氣便像一張細密的網(wǎng)，將它輕輕裹住。
碎片漸漸安靜下來。
祁佑的呼吸變得綿長，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很好。”謝棠舟的聲音很輕，“記住這個感覺。以后碎片躁動的時候，就這樣引導(dǎo)它，不要硬壓，越壓它越兇。”
祁佑點點頭，睜開眼。
他轉(zhuǎn)過頭，想對師兄說聲謝謝，卻看見謝棠舟的臉色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額角也有汗珠滑落。
“師兄，你……”
“沒事。”謝棠舟收回手，退后一步，身形在夜風中微微晃了晃，隨即穩(wěn)住，“化功散的藥勁還沒過，內(nèi)力運轉(zhuǎn)有些滯澀，不礙事。”
祁佑的心猛地一揪。他想起來，師兄為了阻止血衣樓的探子上山，在上山的路上撒了化功散，那藥對撒藥之人同樣有效。可師兄剛才卻用真氣幫他引導(dǎo)碎片。
“你瘋了？”祁佑猛地站起來，“你內(nèi)力滯澀，強行運功，經(jīng)脈會受損的！”
“沒那么嬌氣。”謝棠舟笑了笑，轉(zhuǎn)身往山下走，“回去睡吧，明天還要晨課。”
“師兄！”
謝棠舟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下次別這樣了。”祁佑的聲音有些發(fā)緊，“我自己能扛。”
謝棠舟背對著他，沉默了很久。
“你扛不住的。”謝棠舟說，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至少現(xiàn)在，還扛不住。”
他繼續(xù)往前走，身影漸漸消失在夜色里。
祁佑站在懸崖邊，捏著那卷絹布，忽然覺得那薄薄的絹布重若千鈞。他低下頭，看著絹布上清雋的字跡，忽然發(fā)現(xiàn)最后一行字的墨跡比前面的要新一些，像是剛加上去的。
那行字寫的是：
“若有一日，師兄不在了，你也要好好活著。”
祁佑的手指猛地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