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夜------------------------------------------。，數到第七滴。那血落在窗前的青石板上，聲音很輕，像一滴雨，但比雨稠。第八滴落下時，他聞到了鐵銹味。。，雪停了，天是壓低的鉛灰色。他摸到枕邊的劍，劍柄上的布條被他的汗浸得發潮。，暈開一小片暗紅。。。黑衣，面巾，眼睛是睜著的，已經不會眨了。一柄短刀從他后心**，刀柄還在微微顫動，像一根被撥動的弦。血就是從刀口涌出來的，沿著瓦槽，一滴一滴往下淌。，還有一個人，也在趴著，姿勢一樣，刀口也一樣。。，來自前院，像什么重物砸進了雪堆。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然后是刀劍相交的銳鳴，短促，刺耳，像兩把鋸子在互相啃咬。"躺下。別出聲。"，很低，隔著門板，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祁佑沒躺下。他抓起外袍往身上一裹，推開門。，雪光從窗縫里漏進來，把青磚地照成慘白。風卷著雪沫子從盡頭的窗口灌入，吹得掛在墻上的燈籠劇烈搖晃，燭火在紙罩里掙扎了兩下，滅了。。，撞上了一個人。那人往后退了半步，祁佑的劍已經出鞘三寸，卻被一只手按住了手腕。
"是我。"
謝棠舟站在陰影里，白衫被血染紅了一片，從左肩斜斜劃到腰側。血還在滲，把布料浸成深褐。他手里握著一柄劍，劍尖垂著，血順著劍脊往下淌，在劍鍔處積成一小汪，然后滴落。
"回房。"謝棠舟說。
"師兄你——"
"回房。"
前院又傳來一聲慘叫，很短，像被人掐斷了喉嚨。謝棠舟的肩膀動了一下，他側過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握劍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
"他們人很多。"祁佑說。
"我知道。"
"師父在前院。"
"我知道。"謝棠舟轉過臉，看著他，"所以你得活著。你活著，師父才有退路。"
祁佑沒動。
謝棠舟伸手，在他肩上推了一把。那手掌帶著血，是溫熱的，力道不重，卻讓他往后退了半步。
"從后門走。后山有一條獵道，雪厚，能藏腳印。"
"你呢？"
"我斷后。"
祁佑攥住他的手腕。血沾了他滿手，黏膩，溫熱，像剛出鍋的糖漿。
"一起走。"
謝棠舟看著他，看了很久。前院的打斗聲更近了，有腳步聲朝這邊來，踩在積雪上，咯吱，咯吱，不止一個人。
"松手。"謝棠舟說。
祁佑沒松。
謝棠舟的劍忽然動了。不是刺向敵人，是拍在祁佑的手背上。劍脊拍在骨節上，疼得祁佑手指一麻，下意識松了勁。謝棠舟趁機抽回手，反手一掌推在他胸口，把他推進了身后的回廊暗處。
"跑。"
祁佑撞在廊柱上，后背生疼。他再抬頭時，謝棠舟已經轉身，白衫在雪光里一閃，迎上了從拐角處涌出來的三道黑影。
劍光交錯。
祁佑沒跑。他貼著廊柱，看見謝棠舟的劍劃出一道弧，第一個黑衣人捂著喉嚨倒下去，血噴在雪地上，把白染成紅。第二個人從左側襲來，謝棠舟側身，那人的刀擦著他的腰側劃過，割破了衣衫，卻沒能再進一寸。謝棠舟的劍從下往上挑，刺入那人的下頜，從后腦穿出。
第三個人退了半步。
就是這一退，給了謝棠舟喘息的空隙。他回頭，望向祁佑藏身的方向，嘴唇動了動。
祁佑看懂了那個口型。
"跑。"
他跑了。
不是往后門，是往前院。他要去師父那里，他要幫忙，他不能——
前院的景象讓他停住了腳。
雪地上橫著七八具**，有黑衣的，也有穿青崖書院弟子服的。陸懷瑾站在臺階上，手里握著一柄長劍，劍身上全是血，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他的左臂垂著，血從指尖滴落，在腳邊積成一小洼。
江蘺靠在一棵梅樹上，右手捂著左肋，指縫間有血滲出來。她的藥箱翻倒在雪地里，藥材撒了一地，蒼術和當歸混在血水里，變成一種渾濁的顏色。
薛染跪在雪地里，背對著祁佑，肩膀劇烈起伏。他面前躺著一個人，穿著書院雜役的灰布衣裳，胸口插著一柄短刀，刀柄上鑄著一個"樓"字。
"小師弟！"江蘺第一個看見他，聲音嘶啞，"誰讓你過來的！回去！"
祁佑沒回去。他往前走了兩步，腳下的雪被血浸透了，踩上去發出一種奇怪的聲音，像踩在濕泥里。
"師父——"
"走。"陸懷瑾沒回頭，他的目光盯著院墻上方，那里又翻進來幾道黑影，"從后門走。棠舟在斷后。"
"我不走。"
陸懷瑾終于轉過頭。他的臉上有血，不是他的，是別人的。那血從眉骨流下來，劃過眼角，像一道淚痕。
"你體內那東西，能不用就別用。"他說，"用了，你就不是你了。"
院墻上的人落了下來。四個，六個，八個。他們沒急著動手，只是圍成一圈，把前院圍得水泄不通。為首的一個走上前，手里沒拿兵器，只捏著一枚銅錢，在指間轉著。
銅錢上鑄著一個"樓"字。
"陸山長。"那人開口，聲音很尖，像砂紙磨過木頭，"我們樓主說了，交出那個孩子，書院的人，一個不死。"
陸懷瑾沒說話。他的劍尖垂著，血順著劍尖滴落，在雪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
"不交呢？"
"那就都死。"那人把銅錢往天上一拋，又接住，"樓主還說了，那孩子體內的東西，我們只要他活著。缺胳膊少腿，無所謂。"
銅錢被他捏在指間，忽然一彈，朝祁佑飛來。
祁佑沒躲。他盯著那枚銅錢，看著它在視野里越來越大，越來越亮。他的胸口忽然燙了一下，像有人把一塊燒紅的炭按在了心口。
那枚碎片醒了。
它在他體內撞了一下，帶著倒刺，刮過經脈，疼得他弓起背，十指攥緊劍柄，指甲陷進纏著的布條里。然后它開始往上爬，沿著任脈，過膻中，上咽喉，像一條蘇醒的蛇，要從他嘴里鉆出來。
"別運功！"陸懷瑾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祁佑沒運功。他控制不住。那碎片在往上頂，頂得他喉頭發甜，一口血涌到嘴邊，他偏頭吐在雪地上。血是黑的，落在白雪上，像潑了一勺墨。
天空忽然暗了一下。
不是云遮住了天，是有什么東西在云層之上翻滾，發出低沉的轟鳴，像遠雷，又像某種巨獸的喘息。祁佑抬起頭，看見鉛灰色的云團在頭頂急速旋轉，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中心正對著他的頭頂。
漩渦里開始有光。紫白色的光，像蛇信一樣吞吐。
"天罰令！"為首的黑衣人往后退了一步，聲音變了調，"他在引雷！撤——"
晚了。
一道雷從漩渦中心劈下來，不是劈向人群，是劈向祁佑自己。紫白色的電光貫穿他的天靈，從頭頂貫入，沿脊柱下行，在胸口與那枚碎片匯合。碎片被雷火點燃，爆發出刺目的光芒，從他胸口透出來，把他的白衫照成透明。
祁佑仰起頭，發出一聲嘶吼。那聲音不像人，像獸，像雷火撕裂空氣時的尖嘯。
第二道雷劈下來。
這一道不是劈他，是劈向人群。雷光落在黑衣人中間，炸開一團紫白色的火球，三個人被掀飛出去，身體還在半空就已經焦黑。**個人被雷火沾到了衣角，整個人瞬間變成一支人形火炬，慘叫著在雪地里打滾，把周圍的雪都融成了水。
剩下的黑衣人亂了。他們往后退，往院墻邊退，有人開始**，有人干脆鉆進梅樹叢里。
第三道雷。
這一道劈在院門口的石獅子上，石獅子炸成碎片，碎石像箭一樣四射，把跑在最前面的一個黑衣人后背打成了篩子。
祁佑跪在了雪地里。
雷火從他身上褪去，像潮水退下沙灘。他低頭，看見自己的手在抖，抖得很厲害，劍已經握不住了，掉在雪地上，發出一聲悶響。他抬起另一只手，去摸自己的頭發——左邊鬢角處，有一綹頭發變成了白色，像落了一層霜，在黑發里格外刺眼。
他想起謝棠舟的話。
"用一次，折多久？"
"不知道。可能三年。可能十年。可能......全部。"
他笑了一下。嘴角扯動，血從齒縫間溢出來，滴在雪地上。
"小師弟！"
江蘺的聲音像是從水底傳來，悶悶的，隔著一層水。祁佑想轉頭看她，脖子卻不聽使喚。他的視線開始模糊，眼前的雪地變成一片白茫茫的霧，霧里有影子在晃動，有人朝他跑來，有人在大喊。
他往前栽去。
沒有栽到雪地里。有人接住了他。那人的肩膀很瘦，骨頭硌著他的臉，帶著血腥味和松木香。
"師兄......"祁佑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謝棠舟沒說話。他一手攬著祁佑的腰，一手握劍，劍尖指著圍上來的黑衣人。他的白衫被血浸透了大半，左肩的傷口還在滲血，把他的半邊臉都染成了紅色。
"讓開。"他說。
黑衣人沒動。他們雖然被天罰令震懾，但人數仍然占優。為首的那個從雪地里爬起來，半邊臉被雷火燒焦，露出底下粉紅的肉。
"他引完雷了。"那人啞著嗓子說，"現在是個廢人。殺了他，碎片就是我們的。"
"我說，讓開。"
謝棠舟的劍動了一下。不是刺，是橫。劍光一閃，那人的喉嚨上多了一道紅線，他瞪大眼睛，捂著喉嚨倒下，血從指縫間噴出來，把旁邊的雪染成暗紅。
剩下的黑衣人愣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謝棠舟動了。他攬著祁佑，朝院門沖去。他的腳步很快，踩在雪地上發出急促的咯吱聲，身后傳來追兵的腳步聲和刀劍出鞘的銳鳴。
"攔住他！"
謝棠舟沒有回頭。他沖到院門口，一腳踹開半掩的木門，風雪灌進來，撲了他滿臉。門外是那條九十九級的石階，石階上覆著薄雪，在暗夜中泛著青灰色的光。
他往下跑。
祁佑在他懷里，身體軟得像一灘泥，頭靠在他肩上，呼吸微弱，白氣從他嘴里吐出來，很快消散在風里。謝棠舟能感覺到他的心跳，很快，很亂，像一只被攥在手里的鳥。
石階跑到一半，身后追兵的聲音近了。謝棠舟回頭瞥了一眼，三道黑影正從石階上方追下來，輕功不錯，腳步落在石階上只發出極輕的聲響。
他把祁佑放在石階旁的一塊青石后面，那青石半人高，能擋住風雪，也能擋住視線。
"別出聲。"他說。
祁佑的眼皮動了一下，沒睜開。
謝棠舟站起身，握劍，迎上追兵。
第一個黑衣人沖到跟前，刀光劈面。謝棠舟側身，刀鋒擦著他的鼻尖劃過，他的劍同時刺出，從那人肋下穿入，直抵心臟。那人悶哼一聲，往前撲倒，謝棠舟抽劍，血跟著劍刃涌出來，濺在他臉上，溫熱的，像淚。
第二個人從左側襲來，一劍刺向他的腰眼。謝棠舟旋身，劍鋒貼著他的衣衫劃過，割破了一層布。他的劍順勢上挑，削斷了那人的手腕。那人的手飛出去，還握著劍，落在石階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第三個人退了。
謝棠舟沒追。他轉身，回到青石后面，彎腰去抱祁佑。
祁佑睜著眼。他的瞳孔還很散，焦距對不準，卻死死盯著謝棠舟的臉。
"師兄......"他的聲音像砂紙磨過木頭，"你的臉......"
謝棠舟的左臉被血糊住了，從額頭到下巴，全是紅的。那不是別人的血，是他自己的——剛才那一刀雖然沒有刺中要害，卻在他臉上劃開了一道口子，從眉骨到顴骨，皮肉翻卷。
"沒事。"他說。
他抱起祁佑，繼續往下跑。
石階的盡頭是山門。山門是兩扇厚重的木門，門上包著鐵皮，門環上鑄著青崖書院的徽記——一只展翅的鶴。平日里這扇門是開著的，此刻卻緊閉著，門縫里插著一根碗口粗的門閂。
謝棠舟把祁佑放下，去抽門閂。門閂很沉，他用了兩只手，左肩的傷口被牽動，血涌得更兇，把他的袖口都浸透了。
門閂抽開的瞬間，身后傳來破空聲。
謝棠舟沒有回頭。他把祁佑往前一推，推出門外。然后他自己轉身，劍橫在胸前。
三枚透骨釘釘在劍身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枚釘在他右肩，穿透衣衫，刺入皮肉，又從背后穿出，帶出一蓬血花。
謝棠舟的身體晃了一下。
他沒有倒。他反手把透骨釘***，連帶著一塊皮肉，血噴在門板上，把鐵皮染成暗紅。他把透骨釘捏在手里，朝追來的黑影擲去。
釘入喉嚨。那人捂著脖子倒下。
謝棠舟趁機把門關上。門很重，他用了全身的力氣，肩膀抵在門板上，把門閂重新插回去。**一半，門外傳來撞擊聲，有人在踹門，門板劇烈震動，灰簌簌地往下掉。
他把門閂**底。
然后轉過身，背靠著門板，滑坐下去。
祁佑在門外。
他剛才被謝棠舟推出來，摔在雪地里，滾了兩圈才停住。他仰面躺著，看見漫天飛雪從鉛灰色的天幕上落下來，一片一片，落在他的臉上，冰冷，卻沒有知覺。
他的手腳都是麻的，像不屬于自己。他試著動了動手指，能動，但很慢，像隔著一層棉花去操控。
他聽見身后傳來關門聲。
他翻過身，朝山門爬去。雪很厚，很冷，灌進他的袖口和領口，他卻感覺不到。他爬到門前，伸手去推門。門紋絲不動。他拍門，手掌拍在冰冷的鐵皮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師兄！"
門內沒有回應。
他繼續拍，用拳頭砸，指節撞在鐵皮上，很快破了皮，血滲出來，把門上的雪染成淡紅。
"謝棠舟！"
門內傳來一聲悶響，像什么重物撞在門板上。然后是一聲極低的**，很短，像被人咬斷了。
祁佑停住了。
他趴在門上，耳朵貼著冰冷的鐵皮，聽門內的動靜。他聽見腳步聲，不止一個人，在門內走動，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他聽見刀劍相交的銳鳴，聽見**被刺穿時的悶響，聽見血滴落在雪地上的聲音，嗒，嗒，嗒。
然后一切都停了。
雪還在下。一片一片，落在他的頭發上，肩膀上，手背上。他保持著那個姿勢，臉貼著門板，耳朵貼著鐵皮，像一尊被凍住的石像。
門縫底下，有血滲出來。
一開始只是一小股，細細的，像一條暗紅色的小蛇，從門縫里蜿蜒而出，在雪地上爬出一道彎曲的痕跡。然后血越來越多，越流越急，把門縫底下的積雪都浸透了，變成一種渾濁的暗褐色。
祁佑盯著那攤血。
他伸出手指，去碰那血。血是溫的，比他自己的手指還溫。他蘸了一點，舉到眼前，看著那暗紅色的液體順著他的指尖往下淌，滴在雪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
"師兄......"他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門內又傳來一聲響動，像什么東西倒在了門板上。門板震動了一下，把祁佑的臉彈開。他往后退了半步，又撲上去，雙手拍打著門板。
"謝棠舟！你開門！"
門內沒有回應。
血還在從門縫底下往外滲，越來越多，把祁佑的膝蓋都浸濕了。他跪在血泊里，雙手攥成拳頭，一下一下砸在門板上。指節的皮早就破了，骨頭撞在鐵皮上，發出一種沉悶的、令人牙酸的聲響。
"你開門......"
他的聲音啞了，像破風箱，每個字都帶著血沫子。他的額頭抵在門板上，眼淚終于涌了出來，不是一滴一滴，是洶涌地往外涌，燙得他臉頰生疼。他咬著牙，不讓自己發出聲音，牙齒咬破了嘴唇，血滲進齒縫，和眼淚混在一起，滴在門板上。
門內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像是有人在門后坐了下來，背靠著門板，呼吸很輕，很淺，像隨時會斷。
祁佑聽見了。他的耳朵還貼著門板，那呼吸聲透過鐵皮傳過來，微弱，卻真實。
"師兄......"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說話......你說句話......"
門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祁佑以為那呼吸聲是自己的幻覺。
然后，他聽見一個聲音，極低，極輕，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隔著門板，隔著風雪，隔著生死。
"走。"
祁佑的手指攥緊了門板上的鐵皮邊緣，指甲翻卷，血滲出來，他卻感覺不到疼。
"我不走。"
"走。"那聲音更輕了，像一片雪花落在水里，"往北......落雁關......找鶴老......"
"我不走！"
祁佑的拳頭砸在門板上，一聲，又一聲。血從他指節的傷口里飛濺出來，在雪白的門板上砸出一朵朵暗紅的花。
門后再沒有聲音。
雪越下越大，像天上有人撕開了**的口袋，無數雪片傾瀉而下，瞬間把祁佑埋成了一個雪人。他的頭發上落滿了雪，眉毛上落滿了雪，睫毛上掛著冰晶，每一次眨眼都像有刀片在刮。
他跪在血泊里，雙手還抵在門板上，像抵著一具冰冷的**。
山頂傳來一聲悶響。
不是雷，是爆炸，像什么巨大的東西從高處墜落，砸在地面上，震得整座山都在顫抖。祁佑身后的積雪被震得簌簌滑落，有幾塊碎石從山崖上滾下來，砸在他身邊，濺起一片雪霧。
萬物靜籟。
風停了。雪還在下，卻沒了聲音，像一場默劇。祁佑的世界變成一片純白，白得刺眼，白得發疼。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被血和雪糊住了，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他試著站起來。
“師兄...…”
腿是麻的，像有無數根針在扎。他扶著門板，一點一點把自己撐起來，膝蓋離開血泊時，發出一種黏膩的聲響，像從泥沼里拔出腳。
在暈過去前，他不甘心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山門。
門板上有他砸出來的血手印，暗紅色的，在白雪的映襯下格外刺眼。門縫底下，血已經凍住了，結成一層暗紅色的冰，像一道永遠無法愈合的傷口。
---
山門內。
謝棠舟背靠著門板，坐在血泊里。他的劍橫在腳邊，斷成兩截。劍柄上纏著磨得發亮的布條，是祁佑七歲那年纏上去的，歪歪扭扭，打的是死結，怎么也解不開。
布條被血浸透了，變成黑色。
他低頭看著那截斷劍，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卻牽動了臉上的傷口，血又涌了出來，順著下巴滴在衣襟上。
門板那邊，沒有敲門聲了。
他的手指動了動，想去握那截斷劍，卻沒能抬起來。他的手臂像不屬于自己，軟軟地垂在身側，指尖浸在血泊里，已經沒了知覺。
遠處傳來腳步聲，很重，不止一個人，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他們朝這邊來了，帶著刀劍，帶著殺意。
謝棠舟沒有動。
他靠著門板，望著漫天飛雪從被雷火劈開的屋頂窟窿里落下來，一片一片，落在他的臉上，冰冷，卻沒有知覺。
他的眼皮越來越沉。
在徹底合上之前，他看見一個人影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人穿著黑色的斗篷，臉藏在陰影里，只露出一截蒼白的下巴。
"帶走。"那人說。
兩只手握住他的肩膀，把他從地上架起來。他的頭垂著，頭發遮住了臉，血從發梢滴落，在雪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
他被拖著往外走，腳在雪地上劃出兩道痕跡，像兩條暗紅色的河。
門板在他身后緩緩合上，發出沉重的吱呀聲。
最后一絲天光被關在門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