擁擠的小鎮(zhèn)。

海風裹挾著咸腥的氣息，又卷著喧騰的人聲，劈頭蓋臉地砸了過來。

秦明月有些發(fā)懵地站在小鎮(zhèn)入口，腳下那磨損得幾乎要透底的草鞋，深深陷入混雜著魚鱗和菜葉的泥濘里。

“快來呀！”

幾名孩童歡呼道。

“……快……快來……抓我呀！”

街道右側，一名中年男子看著那群孩童，高聲喊道：“小龍，你們注意安全，別跑遠了呀！”

一名估約六七歲的小男孩急忙回復著：“嗯……嗯嗯，爹爹！

我再玩一會，馬上回去。”

嘿嘿……哈哈！

一陣孩童嬉笑聲！

那名中年男子露出一絲微笑，繼續(xù)忙碌手中的木雕活……地上擺滿了小狗、小豬，一群可愛生動的小動物，還有各種奇特的木制掛件！

“阿熙，你可生了一個好兒子，將來可是要繼承你這一手好手藝呢。”

旁邊攤位上堆滿蔬菜瓜果、滿臉皺紋的老婆婆一臉羨慕，嘴角露出一絲笑意，緩緩道。

此時，秦明月望向西周，下意識地往墻根的陰影里縮了縮，像是要躲開孩子們的沖撞，或者說是這洶涌的塵世煙火……十六年了。

蓬萊仙島上，只有師父和師叔們的督促和海風的陣陣嘶吼聲，以及各種鳥鳴的回響。

這里，卻截然不同。

眼前的一切，卻像一鍋滾沸的油湯，滋滋作響，喧鬧得讓他耳膜發(fā)脹。

小販們拉長了調(diào)子的吆喝聲：“包子，包子……剛出籠的大包子，還熱騰騰的呢！”

接著又是幾聲叫喊：“來，新鮮的豬肉，新鮮的豬肉……”緊隨著那刀俎落在砧板上的鈍響，渲染著人群。

突然，一股裹著油香、魚腥、汗味和某種甜膩的脂粉香氣，一股腦兒地往他鼻子里鉆——秦明月下意識地摸了摸癟下去的肚子，低聲說道：“你真不爭氣呀！

辟谷的功夫練得爐火純青，怎地扛不住這人間煙火氣的勾引！”

此刻，他眼睛不自覺地被街角那個小小的餛飩攤子黏住了。

粗布棚子下，一只鐵鍋滾著沸水，白胖胖的餛飩在里面沉沉浮浮，像一群活潑的小銀魚。

掌柜的老漢動作麻利，漏勺一抄，雪白的餛飩便跳進粗瓷碗里，再澆上一勺油亮噴香的骨頭湯，撒上幾點翠綠的蔥花。

那香味，撲鼻呀！

饞得秦明月嘴角不由地溢出“哈喇子”。

一名**的、身穿粉色素衣、面容精致、大約十六七的小姑娘噗嗤笑了幾聲，然后緩緩走到老漢身前，用懇求的目光說道：“爹爹，……給那位大哥哥煮碗餛飩吧！

他好可憐呀！”

她說話時，還用眼睛瞥了一下秦明月。

掌柜的老漢看了一眼女兒瞥眼的方向，低聲說道：“小沅，知道了知道了……爹爹這就給下餛飩。”

小沅滿臉歡喜地應道：“謝謝爹爹，給多加一些吧！

怕他吃不飽。”

掌柜的老漢漏勺一抄，那可是普通人兩份的量呀！

“小沅，換一個大碗來。”

老漢右手握著漏勺，滿臉歡喜地喊道。

小沅端著一個大瓷碗跑了過去。

一碗滾燙的餛飩，骨頭湯還有翠綠蔥花，撲鼻而來。

“爹爹，我給大哥哥送去了。”

小沅調(diào)皮地問道。

老漢低著頭看著鍋中的餛飩，嘟囔著：“又是島上來的，當年也有個穿草鞋的后生……”小沅撇撇嘴巴，端著香氣西溢的餛飩，走到了秦明月面前，低聲說道：“大哥哥，你是外地來的嗎？

餓了吧！

趕快吃，不夠，還有呢。

放地上了，趁熱吃，涼了就不好了。”

小沅一股腦的追問，自己都懵圈了呢。

秦明月沒有說話，只是眨了眨眼，看著那個可愛善良的小姑娘。

“好了……你趕快吃吧！

我不問了。”

小沅笑哈哈地說完，轉身蹦跳著回到了棚子下。

秦明月喉結滾動了一下，端起放在地上的瓷碗，嘴巴張得幾乎能吞下一枚雞卵。

腹中那點殘存的谷氣被這活色生香的畫面徹底擊潰，發(fā)出一聲悠長而清晰的咕嚕聲。

“哎喲，后生仔。”

帶著濃重本地口音的婦人聲音在他旁邊響起。

一個挎著菜籃、面容和善的大嬸正看著他，眼神里帶著點看不過去的憐憫。

“餓壞了吧？

……瞧你，慢點吃。

這二十文錢，拿著！

不夠了自己去買。”

婦人丟下銅板，消失在了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秦明月早己餓得前胸貼后背，哪里還顧得上細嚼慢咽的規(guī)矩。

他端起那碗分量十足的餛飩，也顧不上粗瓷碗的滾燙，大口吸溜起來。

滾燙的湯汁裹著鮮香的肉餡滑過喉嚨，那股子實在的暖意，竟比師父煉制的辟谷丹還要來得兇猛。

他吃得額頭冒汗，稀里嘩啦，不過片刻功夫，碗底便見了光，連最后一滴湯水都仰頭喝了個干凈。

“呼……”肚子里有了熱食墊底，那股子被塵世煙火熏出來的懵然和眩感似乎消退了些。

秦明月滿足地拿起空碗，正想將碗歸還。

就在這時——一股混合著皂角清香的力道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他的肩側！

秦明月來不及躲閃，腳尖一挑，一股柔勁精準送出，穩(wěn)穩(wěn)地接住撞飛到墻角的粗瓷碗，絲毫無損。

“哎喲！

——”一聲低低的驚呼！

一個身著素白羅裙的姑娘踉蹌著退開一步，臉色有些微白，顯然也撞得不輕。

她身邊跟著一個穿水綠衫子的丫鬟，那丫鬟柳眉倒豎，杏眼圓睜，目光刀子般刮過秦明月那身沾滿塵灰的破舊衣衫，毫不掩飾的嫌惡幾乎要溢出來。

“作死的腌臜東西！”

丫鬟尖利的聲音像根刺，瞬間刺破了周圍的喧囂。

“沒長眼嗎？

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東西，也敢往我家小姐身上撞！

弄臟了小姐衣裳，賣了你十條賤命也賠不起！”

小沅看不下去了，跑了過來質(zhì)問道：“明明是你們火急火燎地撞到了這位大哥！

……”還沒等小沅說完，丫鬟嚷道：“你是哪里來的賤婢，‘滾一邊去’！”

小沅哪里聽得了這句話，哭哭啼啼地躲到了秦明月身后不敢作聲。

秦明月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地扇在了丫鬟臉上，接著又惡狠狠地說道：“有錢了不起，為所欲為了嗎？

趕快給這位小姑娘道歉！”

說著，秦明月把藏在身后的小沅拉了出來。

丫鬟被那一巴掌驚嚇住了，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

這時，周圍來了好多看熱鬧的人。

有過路的，有商販，連小沅的爹爹都跑了過來。

聽完女兒說的話，掌柜的老漢眼睛氣得通紅，恨不得上前撕咬她。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喊著：“還不道歉！

什么東西呀！”

正當那名丫鬟要開口時——“翠兒，不得無禮！

還不快給這位公子和小姑娘道歉。”

白衣姑**聲音響起，如珠落玉盤，清冷冷地壓制了丫鬟的尖刻。

她微微側過頭，對著秦明月和小沅的方向，欠了欠身。

額前幾縷柔軟的發(fā)絲隨著她的動作滑落，拂過光潔的額角。

“這位……大哥，尊姓大名？”

她似乎斟酌了一下稱呼，聲音里帶著真誠的歉意，“實在對不起，方才是我走神，未曾留意，沖撞了您，翠兒年幼不懂事，言語沖撞，還請你們莫要見怪。”

“秦明月。”

秦明月冷冷地回答道。

白衣姑娘抬起頭，驚異地看向秦明月。

就在這短暫的目光交匯的一剎那，秦明月那雙看似渾濁、實則清亮的眸子深處，驟然掠過一絲冰冷的銳芒！

秦明月的視線精準地捕捉到了——在她微微側首道歉時，那素白如雪的頸項一側，寬松的衣領未能完全遮掩的地方，悄然蜿蜒著幾道極其細微的暗紫色紋路！

那紋路極細，如同蛛絲被毒液侵染。

《百草毒經(jīng)》里冰冷的字句瞬間撞入腦海：‘纏絲蠱’，南疆陰損秘術。

初時隱于頸脈，紋如紫蛛，潛行無聲。

及至發(fā)作，毒絲纏絡百骸，肌膚寸寸崩裂，膿血侵骨，受盡七日蝕心之痛方絕……這……！

怎么和眼前這名女子頸間那抹邪異的暗紫，嚴絲合縫！

白衣姑娘見他只是沉默地望著自己，眼神似乎有些異樣，臉上掠過一絲極淡的疑惑和局促，又輕輕頷首示意了一下，便不再停留，轉身匆匆匯入涌動的人流。

那名叫翠兒的丫鬟狠狠剜了秦明月一眼，也快步跟上。

眾人也都各自散去了。

小沅拿起那個瓷碗，跟在掌柜老漢的身后回到了攤位。

秦明月站在原地，像一截被遺棄在墻根的枯木。

他望著那抹素白的身影在五光十色、喧鬧擁擠的人潮中起伏，如同潔凈的羽毛落入渾濁的泥潭，很快被吞沒，只剩下一個模糊的、漸行漸遠的輪廓。

喧囂的市聲——小販的叫賣，討價還價的爭執(zhí)，車輪碾過石板的轆轆聲……再次潮水般涌來，將他包圍。

他緩緩地、無聲地吐出一口濁氣，仿佛要將剛才吸入肺腑的、屬于這紅塵的濁氣盡數(shù)排出。

寬大破舊的袖袍之下，無人看見的地方，他那只骨節(jié)分明、因常年習武以及采藥辨識草葉而帶著薄繭的手，己悄然探入袖袋深處，指尖觸碰到一個冰涼堅硬的小小玉瓶。

瓶身光滑，里面裝著五粒朱紅色的丹丸，是離谷前師父所賜的“百辟丹”，能解百毒，壓萬蠱。

這丹藥煉制不易，材料珍稀，本是給他保命所用。

指尖感受著玉瓶圓潤微涼的輪廓，秦明月的目光依舊追索著白衣姑娘消失的方向，眼神深得像一口不見底的古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