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不合適------------------------------------------“林策，我們不合適。”，冰得像是握了一塊鐵。，盯著這六個字看了很久。屋外傳來隔壁夫妻吵架的聲音，孩子哭，狗叫，油煙味順著門縫鉆進來。他把消息往上翻，翻到三天前——“策，我看中了一個包。”。——“策，你上個月生活費還沒給我。”。，她發的消息好像都是差不多的內容。要錢。要錢。偶爾夾一句“辛苦啦”，就是最大的溫柔。、工地小工、夜市擺攤的，三份活兒輪著干。她說要考研，他說“你安心讀書，錢的事我來”。她說要去大公司實習，他說“沒事，我多跑幾單就有了”。她說要留在省城發展，他說“那我跟你一起”。。。，仰面躺倒。天花板上有塊墻皮快要掉了，裂出一條彎彎曲曲的縫，像地圖上一條不知名的河流。，爺爺指著山里的溪水跟他說：“策兒，你看這水，不管拐多少道彎，最后都得往前流。”。
手機又亮了。
是同事大劉的語音消息，點開就是大嗓門：“策哥，你女朋友——”
說到一半自己停住了，顯然也收到了什么風聲。
林策打字過去：“分了。”
大劉秒回：“操！那女的——”
又來一條：“哥你別想不開啊。”
林策沒回。他把手機靜音，閉上眼。
累。
不是身體上的累。那種累是砌進骨頭縫里的，像被抽走了什么東西，整個人都空了。
第二天一早，他退了房。
能賣的都賣了。那輛跑外賣的電動車，賣給隔壁跑腿的小王，五千。夜市擺攤的家伙什，送給了樓下賣烤冷面的老劉。幾件像樣的衣服，寄回了老家，收貨人寫了**。
收拾到最后，看見床頭柜上擺著的相框。
那是大二時候的合照。她穿著碎花裙子，笑得眼睛彎彎的；他穿著洗得發白的T恤，黑瘦黑瘦的，但笑得也開心。
那會兒他以為努力就能有好日子。
林策把相框扣下，沒有摔。他怕碎玻璃把地板砸壞，房東大姐人不錯，不能給人添麻煩。
到火車站的時候天正下雨。
他買了一張回神農架的票。售票窗口的大姐看了一眼他的***，又看了一眼他：“小伙子，你是神農架的？”
“嗯。”
“回去探親？”
“……嗯。”
他沒說自己是打算不走了。
火車開了六個小時，到縣城又換了三個小時大巴，最后在鎮上搭了一輛老鄉的手扶拖拉機。那老鄉是他隔壁村的老周，五十來歲，話多，一路上都在說話。
“小林啊，你在大城市混得咋樣？”
“還行。”
“我說你們年輕人啊，就愛往城里跑。跑啥呢？城里人看不**，你回村種地，收成不好還要看天吃飯。**那個茶園，今年又鬧蟲，唉。”
林策沒接話。
拖拉機在盤山路上吭哧吭哧地爬，兩邊的林子越來越密，霧氣也越來越濃。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空氣里多了一股清冽的味道，不是汽油味，不是城市的尾氣，是草葉、泥土和山泉混在一起的氣味。
他深吸一口氣。
胸腔里那股憋了幾天的悶氣，好像松動了那么一點點。
到了村口，天已經擦黑。
村口大槐樹下坐著幾個老人，搖著蒲扇乘涼。看見林策從拖拉機上跳下來，王大爺先瞇起了眼。
“小策？”
“王大爺。”
“喲，真是小策。”王大爺把旱煙鍋子在鞋底磕了磕，站起來打量他，“瘦了。城里吃不飽飯么？”
林策笑了一下，笑得有點難看。
王大爺沒多問。活了一輩子的人了，什么看不明白。
“**在西邊茶園里，還沒收工。快回去吧。”
“嗯。”
林策拖著行李往前走。路過村頭李嬸家，李嬸正端著一盆洗菜水要潑，看見他也是一愣：“小策？你不是在省城——”
話說到一半咽回去了，笑呵呵地改口：“回來好啊。你家那個老柿子樹今年結得可好了，**給你留了一筐。”
路過張老四家，張老四的小兒子趴在門檻上寫作業，看見他就喊：“媽！林策哥回來了！”
張老四媳婦探出頭，圍裙上還沾著面糊，看見他就笑了：“小策！吃了沒？正好蒸了饅頭！”
林策一一應著，步子越走越慢。
最后他站在自家院門口，抬不起腿。
院門是虛掩著的。門上的紅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老舊的木紋。院里那棵柿子樹果然掛滿了果，夕陽剩的一點余光從樹葉縫里漏下來，把那些青紅的柿子打得亮亮的。
他看見他娘了。
林母蹲在堂屋門口，正在擇菜。花白的頭發用一根黑夾子別著，身上的碎花襯衫是他前年寄回來的，洗得有點發白了。
她沒看見他。
她就那么蹲著，低著頭，認認真真地把一把野芹菜的黃葉子挑出來。手背上的青筋比去年多，也比去年粗了。
“媽。”
他嗓子啞得都不像自己的聲音了。
林母抬頭，愣了一下，然后整個人站起來，手里的芹菜掉在地上都不管了。
“策兒？”
“嗯。”
“你咋回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吃了沒？餓不餓？”
她一邊說一邊拉著他往屋里走，手上都是芹菜葉子也沒擦。林策感覺她的手很粗糙，糙得扎人。
可他沒松手。
那天晚上，林母什么也沒問。
她只是多炒了兩個菜。一盤青椒炒**，一盤西紅柿雞蛋，一碗自家腌的酸豆角。**是過年時候留的，一直舍不得吃。
林策吃了三大碗米飯。
林母看著他把最后一筷子酸豆角也扒進嘴里，笑了，眼圈有點紅：“回來多住幾天？”
“嗯。”林策放下碗，“不走了。”
林母愣住了一瞬，然后若無其事地站起來收碗：“不走就不走。城里有什么好，吃個菜都是大棚的。你爺爺當年留下那片茶園，他自己都說早晚要交給你。”
她把碗摞在水池里，沒有回頭。
“明兒娘給你做你愛吃的**面。”
林策坐在堂屋里，看著她的背影在昏黃的燈光下忙活，喉頭發緊。
夜深了。
林策躺在那張他睡了十八年的木床上，聽著窗外不知名的蟲鳴，久久沒有合眼。
月光從窗戶透進來，照著墻上那些他小時候貼的獎狀——“三好學生”、“勞動標兵”——紙張已經發黃卷邊了。他娘一直沒撕。
他翻了個身。
老木床吱呀一聲。
閉上眼，腦子里又開始放電影。省城的霓虹燈、出租屋的水泥地、那條微信……一幕一幕地放。后來不知道為什么，畫面變成了村口的大槐樹，變成了老柿子樹，變成了后山那條他小時候常走的采藥小路。
爺爺生前是村里最有名的采藥人。林策小時候跟著爺爺進過無數次山，知道他在這片山里能找到任何一種草藥。
“策兒，這片山是有靈的。”爺爺抽著旱煙，蹲在半山腰上，指著腳下連綿的綠浪，“人家說咱神農架是野人的老家，爺爺跟你說，野人算什么。真正在深山里頭的，那是咱老祖先神農爺留下的東西。”
“神農爺是誰啊？”
“神農嘗百草。”爺爺說這四個字的時候，胡子翹起來，像是在說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那時候林策不懂。
后來他上學、打工、進城，就更不懂了。
他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睡過去。
山里的夜很深，很靜。不像城里的夜，永遠有車聲、人聲、手機震動的聲音。這里的夜是純黑的，只有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貓頭鷹叫，叫聲在林子里蕩開，然后慢慢消散。
夢里，林策看見了他爺爺。
老爺子站在后山那條老路上，背對著他，好像在等什么人。林策想喊他，嘴張開了卻發不出聲。
然后他爺爺轉過身，朝他招了招手。
那手勢林策再熟悉不過了——那是小時候帶他上山時，每到一個岔路口都會做的動作。
過來，策兒。
跟我走。
林策猛地睜開眼。
窗外天已經蒙蒙亮了。
他躺了一會兒，忽然坐起來，穿上了他娘放在床尾的那雙解放鞋。
那雙鞋是新的。他娘不知道什么時候買的，就放在那里，好像一直等著他回來穿。
林策推開屋門。
東方剛露出一點魚肚白，整座山還籠罩在淡青色的晨霧里。空氣又濕又涼，吸進肺里像是喝了一口山泉。
他背上爺爺留下的舊竹簍，往后山走去。
下章預告：山中大霧，竹簍里的舊物，一道青光在箭竹林里等他——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