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夜，是被霓虹燈割裂的綢緞，奢靡又冰涼。

“夜貓酒吧”最深處的VIP卡座，傅燼陷在沙發里，像一尊昂貴卻了無生氣的雕塑。

指尖的煙燃了半截，灰白的煙灰將落未落。

桌上堆疊著價格足以讓普通人瞠目的酒瓶，周圍是喧囂的奉承和曖昧的嬌笑，這一切卻只在他那雙極致漂亮的桃花眼里，沉淀出更深的厭棄。

剛打發走一個因為他的冷漠而梨花帶雨的女人，空氣里還殘留著廉價香水和眼淚的膩味。

他脖頸左側那片張揚的黑色荊棘刺青，在變幻的激光燈下蠢蠢欲動，襯著冷白的皮膚和那頭海王紅短發，戾氣與矜貴奇異交融。

“無聊。”

他喉結微動，吐出兩個字，聲音不高，卻讓周遭的熱絡瞬間降溫幾分。

正準備起身離開這無趣的盛宴，目光百無聊賴地掃過樓下瘋狂扭動的人群。

就在這時——酒吧厚重的門被猛地推開。

一個身影闖了進來。

瞬間的格格不入，讓門口那片區域的喧囂都停滯了一瞬。

洗得發白的藍色帆布鞋，鞋邊甚至有些磨損。

簡單的深色牛仔褲，卻因穿著者極佳的身材比例，勾勒出筆首修長的腿型。

上身是一件略顯寬大的格子襯衫，最上面的兩顆扣子解開了，大概是奔跑所致，露出里面一件簡單的小吊帶，不經意間強調出不堪一握的纖細腰線。

長發簡單扎在腦后，一張素凈的臉未施粉黛，因為急切而泛著紅暈。

而最刺目的是那雙眼睛。

清澈，慌亂，盛滿了毫不掩飾的焦急和擔憂，像誤入鋼鐵叢林的小鹿，純粹得與周圍迷離沉醉、**橫流的氛圍格格不入。

她在昏暗閃爍的光線和擁擠的人群中費力地搜尋，眉頭緊蹙，完全無視了周圍投來的或打量、或輕佻、或好奇的目光。

傅燼準備起身的動作頓住了。

那雙空茫厭世的眼里，極淡地掠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興味。

見慣了精心算計的眼神，這種純粹到只剩下一種情緒——焦急——的目光，像一道冷光，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周圍的虛假喧囂。

他重新坐了回去，指節分明的手指無意識地敲著酒杯邊緣，目光卻像被什么無形的東西拴住了，落在那抹西處張望的纖細身影上。

嘴角勾起一抹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玩味的弧度。

蘇薔的心快跳出嗓子眼。

輔導員氣急敗壞的電話，弟弟蘇銘又一次逃學，最后被看到和一群社會青年混進了“夜貓”。

外婆剛睡下，她連工服都沒換就沖了出來。

這里的一切都讓她窒息，震耳的音樂敲打著她的神經，但她必須找到弟弟。

視線焦急地掃過，終于在一個偏僻的卡座角落，看到了縮在那里、臉色發白、手里還拿著酒杯的蘇銘。

他旁邊是幾個穿著花哨、流里流氣的青年，正不懷好意地笑著。

“蘇銘！”

蘇薔沖過去，聲音試圖嚴厲，卻帶著一絲顫抖，“你給我過來！”

“姐……你怎么……”蘇銘看到她，臉上閃過害怕和窘迫。

“喲，銘子，這你姐？

身材不錯啊，就是穿得……”一個黃毛青年嬉笑著，伸手就想來拉蘇薔的手腕，“妹妹，別著急訓弟弟啊，一起來玩唄？”

蘇薔猛地甩開他的手，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像被侵犯領地的小獸：“別碰我！

蘇銘，跟我回家！”

那瞬間爆發的保護性的鋒芒，雖然短暫，卻與她整體柔弱焦急的氣質形成了驚人的反差。

這一幕，完整地落入了樓上傅燼的眼中。

他看到了她甩開騷擾時的果決，以及那瞬間的眼神變化。

不僅僅是害怕，還有一種被逼到絕境的韌性和潑辣。

這種反差，讓他眼底那點興味陡然變濃。

他甚至微微向前傾了傾身體，像個發現了新奇玩具的孩子。

黃毛覺得丟了面子，臉色難看，還想上前糾纏。

這時，一個穿著馬甲的服務生快步走過來，低聲在黃毛耳邊急促地說了句什么，眼神敬畏地瞟了一眼二樓傅燼的方向。

黃毛的臉色瞬間煞白，囂張氣焰蕩然無存，立刻賠著笑，幾乎是諂媚地訕訕退開，甚至還推了蘇銘一把：“快…快跟你姐回去！

別在這搗亂！”

蘇薔愣住了，不明白對方態度為何突然一百八十度轉變。

她下意識地順著服務生剛才的目光抬頭望去——視線，猛地撞上了一雙深不見底、正居高臨下望著她的眼睛。

一頭囂張的海王紅發色，在迷離燈光下妖異奪目。

膚色是近乎冷調的白。

俊美到極具攻擊性的五官，組合成一張寫滿厭棄和疏離的臉。

他姿態慵懶地靠著欄桿，指尖夾著煙，煙霧裊裊上升，模糊了他些許表情，唯獨那雙眼睛，清晰得可怕，里面是洞悉一切的冷漠和……一絲讓她心臟驟縮的、毫不掩飾的探究。

他脖頸處那片黑色的荊棘刺青，隨著他微微偏頭的動作，愈發顯得肆意張揚，野性又危險。

巨大的壓迫感和天塹般的距離感，如同冰水當頭淋下。

蘇薔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為他驚人的外貌，而是那種仿佛被猛獸盯上的、本能的恐懼和警惕。

她立刻低下頭，拉緊還在發懵的弟弟，幾乎是逃離般地、踉蹌地快速沖出了這個光怪陸離、讓她窒息的地方。

傅燼看著那個格子襯衫的背影倉惶地消失在門口，那雙清澈驚慌、卻又能在瞬間露出銳刺的眼睛，卻仿佛還在眼前。

“查一下。”

他淡淡地對著身后的陰影處吩咐了一句，語氣聽不出絲毫情緒。

“是，傅少。”

陰影里傳來恭敬的回應。

他將杯中殘存的烈酒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灼燒過喉嚨。

看著樓下重新陷入混沌的狂歡，那顆死水微瀾的心，似乎因為那顆意外闖入、又倉惶逃離的“小石子”，起了一絲極細微的、連他自己都未曾正視的漣漪。

夜，還很長。

而南城的野火，似乎終于找到了一株值得他駐足、并意圖燃燒的薔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