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七十二歲這年，跟我媽提了離婚。他說他在社區書法班認識了一個女人，五十六歲，退休教師，溫柔知性，會寫小楷，會燉花膠。我媽當時正在廚房包餃子。她聽完，手沒停，搟皮，填餡，捏褶子，一個比一個齊整。然后她站起來，在圍裙上抹了抹手，說了兩個字："行啊。"我爸愣住了。他準備了半肚子苦水和措辭，獨獨沒準備這個。他不知道的是，我媽等這句話，等了十年。

我爸在客廳里坐得板板正正，兩只手擱在膝蓋上，腰桿拔得筆直。
那個架勢，像在臺上作報告。
他退休前是區教育局的副局長，開了半輩子會，講了半輩子話，最擅長的就是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口吻把事情定性。
"玉芳，我考慮了很久，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他清了清嗓子。
"我跟鳳英，是認真的。她理解我，體諒我，跟她在一起我覺得自己還活著。咱倆的日子，說實話，過成了搭伙。你也不痛快，我也不痛快。不如趁都還能動彈，好聚好散。"
我媽在廚房里聽著這些話。
她手里的搟面杖沒停，一塊面團壓下去，轉兩圈，一張圓皮出來。拿筷子挑一團餡，放上去，兩手一合，邊緣捏出五個褶，往案板上一擺。
動作行云流水，比她過去四十七年里包的任何一個餃子都穩。
她關了水龍頭，把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走出廚房，在沙發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名下的東西怎么分？"
我爸顯然沒料到她第一句問這個。
他眨了兩下眼，往下接："這個……房子是夫妻共同財產，按法律來的話……"
"陶建國。"
我媽打斷他，語氣比剛才揉面還平。
"你跟我**律？"
我爸把嘴閉上了。
"行。"
我媽點點頭。
"離。"
她說這個字的時候，跟說"今晚煮面條"沒什么分別。
干脆到我爸明顯沒接住，臉上閃過一道說不清是寬慰還是心虛的表情。
我站在餐廳和客廳之間的過道上，手里端著一碗剛盛的粥，整個人釘在地上動不了。
"媽……"
我媽轉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讓我把后面的話全咽了回去。
沒有淚，沒有怨，沒有任何我預想中應該出現的情緒。
只有一種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