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茶------------------------------------------，天光剛剛漫過王府的院墻，沈月華已經梳洗整齊，坐在銅鏡前由青禾為她挽發。，依禮要去給太妃敬茶。，挽了一個端正的凌云髻，插上王妃規制的金步搖。她對著銅鏡端詳了片刻，忽然低聲說了句：“姑娘，昨夜太妃宮里那位嬤嬤又來了。說是今早敬茶，太妃特意備了‘好東西’，請王妃務必賞臉。”。“好東西”這三個字，嬤嬤說得意味深長，青禾轉述時刻意加重了語氣。“好東西”——一套赤金頭面，成色十足，做工精細，當著滿堂女眷的面賞給她，賺足了“慈母”的名聲。然后話題一轉，問她沈家軍中有沒有一件叫“玄鐵令”的物件，說是好奇已久，想開開眼。，后來被蘇婉清一把扯下來，說“廢后不配戴赤金”。，太妃“借”去后便再也沒還過。“知道了。”沈月華拿起梳妝臺上的一支素銀簪子，插在金步搖旁邊。赤金配素銀，壓住了那份過于張揚的富貴氣。，沒多問。姑娘做事，從來不須她多問。“走吧。”，理了理衣擺。“去給‘母妃’敬茶。”---，在王府東路的盡頭。院門口兩株老槐樹，據說是先帝賜給三皇子的生母——當年的德妃、如今的太妃——做壽禮的。沈月華帶著青禾穿過回廊時，遠遠就看到一個身影站在壽安堂門口。
月白色的衣裙，弱柳扶風的身姿，眉目間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憂愁。
蘇婉清。
她見到沈月華，微微屈膝行了個禮，姿態柔順得像一枝被露水壓彎的花：“臣女蘇婉清，見過王妃。”
沈月華停住腳步，看了她片刻。
前世蘇婉清第一次見她時，笑得比今天甜得多，拉著她的手說“姐姐終于來了，往后咱們就是一家人了”。她傻乎乎地信了，還跟身邊人說蘇姑娘好脾氣、好相處。后來這個“好脾氣”的姑娘親手給她端來了鴆酒。
“蘇姑娘免禮。”
沈月華伸手虛扶了一下，指尖碰到蘇婉清的手背——涼的。不知道是體質如此，還是心里有事。
“蘇姑娘怎么等在門口？”
“太妃娘娘讓臣女一同吃茶，”蘇婉清低眉順眼地說，“臣女想著王妃還沒到，便在門口等候，也免得下人們怠慢了王妃。”
話說得漂亮。可字字都在暗示：她和太妃關系親密，能在太妃宮里“一同吃茶”；而她沈月華是外人，需要她這個“半個主人”在門口迎接。
沈月華笑了一下。
“蘇姑娘有心了。”
她擦過蘇婉清身側往里走，肩頭險些撞到蘇婉清的肩膀——差那么一兩寸的距離，剛好讓蘇婉清下意識往后縮了一下。
沈月華沒有回頭。
她知道蘇婉清在背后看她。那道目光里的溫度，她前世用了三年才讀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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壽安堂正廳里焚著檀香，太妃坐在主位上，一身藏青色團花褙子，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手里捻著一串翡翠佛珠。她的長相是那種讓人很難猜出年紀的長相——眉眼精致，但嘴角的法令紋太深，把整張臉往下墜了幾分。
沈月華跪在**上，雙手端起茶盞，舉過頭頂。
“臣媳沈氏，給母妃敬茶。”
太妃接過茶盞，抿了一口，擱在茶幾上。然后她笑了笑，從身旁嬤嬤手里接過一個錦盒，打開來——果然是一套赤金頭面，金燦燦的晃人眼。
“這是哀家當年出嫁時，先太后賞的。如今給了你，也算是咱們母媳的緣分。”
沈月華雙手接過錦盒，叩首道謝。姿態做得十足，太妃面上露出幾分滿意的神色。
然后她開口了。
“聽說——沈家軍中有件東西，叫‘玄鐵令’，持令者可調三千精騎。哀家久聞沈家軍威名，這玄鐵令長什么樣，倒是好奇得很。王妃可曾見過？”
來了。
一個字都不差，和前世一模一樣。
沈月華抬起頭，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困惑。
“玄鐵令？”
她想了想，微微搖頭。
“母妃說的是什么物件？臣媳在沈家長了十六年，從未聽過什么‘玄鐵令’。莫不是……有人跟母妃開了玩笑？”
太妃捻佛珠的手指停了一下。
“沒聽過？”
“確實沒聽過。”沈月華的語氣無辜極了，“臣媳雖是將門出身，可家父從不許女兒過問軍務。軍中的事，臣媳一竅不通。母妃若是好奇，不如臣媳修書一封，讓家父給母妃講講沈家軍的編制規制？軍中諸事皆登記在冊，定不會有半點疏漏。”
這話說得很巧。
太妃若是繼續追問玄鐵令，就等于承認自己打探軍務——后宮干政是大忌。但她若就此作罷，就等于當著滿堂女眷的面，承認自己剛才的話只是一個“玩笑”。
太妃看著她，她也看著太妃。
一息，兩息。
“罷了。”
太妃重新捻動佛珠，那個短暫的停頓快得幾乎沒有人注意到。
“大約是哪個不長進的下人瞎傳的。王妃不必放在心上。”
沈月華低下頭，嘴角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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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茶結束后，太妃留眾人在偏廳用早膳。
圓桌旁坐了幾個人——太妃居首，沈月華坐在她右手邊，再往下是一位姓陳的側妃，坐在末座的則是蘇婉清。桌上擺著七八樣精致的點心和小菜，但真正動筷子的人不多。
陳側妃是個藏不住話的人，吃了半盞燕窩粥就開始找話題。
“王妃姐姐昨夜可睡得好？妾身聽說——王爺昨夜是在書房歇下的？”
這話問得不算刁鉆，但也絕對不算好意。新婚夜夫君睡書房，傳出去總歸不好聽。
沈月華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動作不緊不慢。
“臣妾昨夜身子不適，是臣妾請王爺去書房的。勞陳側妃掛心了。”
陳側妃被她不冷不熱地擋回來，訕訕笑了兩聲，低頭繼續喝粥。
蘇婉清放下筷子，端起茶盞漱了漱口，忽然輕聲細語地開口：“王爺素來體貼人，王妃姐姐真是好福氣。臣女在王府住了這些年，還從未見王爺對誰這般遷就過。”
這話乍一聽是恭維，可“住了這些年”幾個字，就是在不動聲色地亮底牌——她蘇婉清在這王府里住了好些年，論資歷，論情分，她才是那個“舊人”。
沈月華偏過頭看她。
“蘇姑娘在王府住了很久？”
“臣女年幼喪母，太妃娘娘憐惜，便將臣女接來府中教養。”蘇婉清微微垂下眼睫，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演得爐火純青，“算來，也有七八年了。”
“七八年。”
沈月華重復了一遍這個數字，語氣里帶著恰到好處的惋惜。
“那當真是不短了。蘇姑娘年紀也不小了，太妃娘娘怎么還沒給你尋一門好親事？”
偏廳里的空氣忽然凝固了一瞬。
蘇婉清手里的茶盞輕微地抖了一下。
太妃捻佛珠的手指停了。
陳側妃抬頭看過來，眼神里多了一抹幸災樂禍——她不喜歡沈月華，但她更不喜歡蘇婉清。反正看誰倒霉都是樂子。
沈月華端起自己的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像是完全沒注意到自己剛才說了什么了不得的話。
“臣妾多嘴了。”她微微一笑，“蘇姑娘莫怪。”
蘇婉清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擠出一個笑容：“王妃姐姐說笑了。”
但那笑容的弧度并不如方才那么自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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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膳散了席，沈月華帶著青禾往回走。穿過回廊時，身后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王妃請留步。”
蘇婉清追了上來。她方才在偏廳里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已經收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真實的、接近審視的目光。
“王妃今日是故意的吧。”
蘇婉清的聲音壓得很低，確保周圍的下人聽不到。
“故意提我的親事，故意讓我難堪。”
沈月華轉過身，面上依然是那副溫和的笑容。
“蘇姑娘誤會了。你既然稱呼本王妃一聲‘姐姐’，本王妃自然要替你操心。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這是人之常情。蘇姑娘在王府住了七八年，想必太妃娘娘和王爺也希望看到你有個好歸宿。本王妃改日便與王爺提一提，讓他替你留意一門好親事。”
蘇婉清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了。
她盯著沈月華，目光里翻涌著一些不能說出口的東西——嫉妒，憤怒，不安，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恐懼。
這個女人和她想象中不一樣。
她以為將門之女，心思簡單，嫁過來之后便可以由她拿捏。可眼前這個人，從敬茶到早膳，沒有一個多余的動作，沒有一句多余的話，三言兩語就差點把她推進了“該嫁人了”的火坑。
這不是一個簡單的對手。
蘇婉清最后看了她一眼，轉身走了。背影很直，步伐很穩，但沈月華注意到，她攥著手帕的手指在輕微地發抖。
青禾從身后走上前半步，低聲說：“姑娘，她回去肯定又要去找太妃哭。”
“讓她哭。”
沈月華轉身繼續往前走。
“哭多了，眼睛會腫。腫了就不好看了。我倒是想看看，蕭景恒能忍她腫著眼睛忍多久。”
青禾默默跟上。走了幾步，她又低聲說了句：“姑娘，陳側妃剛才走的時候，特意繞了一段路經過咱們院子。奴婢覺得她像在踩點。”
沈月華腳步不停。
“讓她踩。這院子里沒有什么她不該看到的。”
前世的陳側妃是蘇婉清的得力幫兇，后來也在冷宮外看守過她。
這三個女人——太妃，蘇婉清，陳側妃——前世聯手織了一張網，把她從頭到腳罩在里面，讓她透不過氣，讓她一步一步從正妃變成廢后，從活人變成**。
如今重來一回，她們還是這三個人，連出招的順序都沒變。
但她已經不是那個只會傻笑的沈月華了。
鳳棲閣的門在面前打開，沈月華跨過門檻，進了自己的院子。
陽光從梧桐葉的縫隙里篩下來，落在青石板地面上，一片斑駁。
她在院中站了片刻，抬頭看了眼頭頂那片被樹葉割碎的 sky。
“青禾。”
“奴婢在。”
“去查查蘇婉清這幾日都見了什么人。府里的，府外的，宮里遞進來的消息，一樣不要漏。”
青禾領命而去。
沈月華獨自站在梧桐樹下，攤開手掌，看著掌心那枚銅錢。
一百二十三。
她在心里默念這個數字，然后重新將銅錢收好。
敬茶只是開始。
白月光的眼淚，太妃的試探，側妃的窺視——這些都不過是在水面上打了個水漂。她要攪動的，是水面下的暗流。
而那些暗流，現在還只是在緩慢地蘇醒。
等它們真正翻涌起來的那一天，這座王府就會變成一座棋盤。而她，是執棋的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