鴆酒入喉------------------------------------------。——微苦，帶一點杏仁的澀，蘇婉清特意選了宮中最好的鴆毒，說是“念在姐妹一場，給你留個全尸”。。，七竅緩緩滲出血來，眼前最后的畫面，是蕭景恒牽著蘇婉清的手，站在冷宮門口。他沒有走進來，只是在門檻外垂著眼看她，像看一條終于不再蹦跶的、咽了氣的魚。“廢后沈氏，體弱多病，于冷宮中病逝。”。她不知道是聽誰說的——也許是太監，也許是宮女，也許只是風聲。反正她死了。死人聽見什么，跟活人沒有關系。。，鎮國將軍府嫡女，**十年沒生過一場病，能挽三石硬弓，能在馬背上連騎三天三夜不下鞍。最后死在冷宮里，蓋棺定論的判詞是“體弱多病”。。。又細又尖，像針一樣扎進她逐漸模糊的聽覺里。。徹骨的冷。然后是——。。。---
沈月華睜開眼的時候，窗外正落著細雨。
她盯著頭頂的帳子看了很久。藕荷色的紗帳，繡著她母親親手描的蘭草圖案，最上頭有一小塊她小時候用墨潑上去的污跡，洗了多年也沒洗掉。
這是她在沈府閨房里的帳子。
她慢慢坐起來，動作很輕，輕得像是怕驚碎什么東西。銅鏡就擺在窗邊的梳妝臺上，鏡面很舊了，照人并不十分清晰，但她仍然看清了鏡中人的樣子——
鳳冠擱在鏡臺旁邊，還沒戴上。大紅嫁衣掛在衣架上，金線繡的鳳凰在昏暗的燭光里泛著微光。而她穿著一身素白的寢衣，長發散落肩頭，臉上干干凈凈，沒有胭脂，沒有花鈿。
她伸出手，看著自己的手背——皮膚光潔，骨節分明，沒有凍瘡，沒有在冷宮里跪青的石板印。
她把手指按在手腕內側。
一下。兩下。三下。
脈搏在跳。
她活過來了。
不——不是活過來了。是回來了。回到了她嫁給蕭景恒的前夜，回到了沈家還沒有死絕的那個秋天，回到了一百二十三口人還能對她笑、對她說話、對她生氣的——
一切尚未開始的時候。
沈月華在床沿上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細雨停了，久到桌上的蠟燭又短了一截。她沒哭。前世在冷宮那三年，她把這一輩子的眼淚都流干了。
她只是坐著，反復確認自己的呼吸、心跳、體溫。活人的體溫。不是冷宮里那種從骨頭縫往外滲的涼。
然后她慢慢站起來，走到衣架前，看著那件嫁衣。
石榴紅的緞面，金線繡的鳳凰，領口鑲著一圈細密的珍珠。母親從她十歲那年開始做這件嫁衣，每年添幾針，添到她十六歲。前世她穿著它出嫁，換來滿門抄斬。
沈月華伸出手，指尖觸到緞面。
冰涼絲滑，像冷宮里的石板。
她沒說話，只是把手收回來，重新坐回銅鏡前。
銅鏡里的人看著她，她也看著銅鏡里的人。十六歲的臉，十六歲的眉眼，但那雙眼睛里的東西不是十六歲的。
那是死了三年又在冷宮里被折磨了三年的眼睛。
“沈月華。”
她對著銅鏡里的人說。聲音很輕，像是怕吵醒隔壁院子里熟睡的母親。
“你記得你是誰嗎？”
鏡中人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
“你是鎮國將軍沈錚的女兒。你六歲習武，十歲入軍營，十四歲領兵。**十年，從無敗績。”
“然后你嫁給了他。”
“然后沈家滿門抄斬。”
“然后你死在冷宮里。”
她的聲音平靜得像在念一份軍報。說到最后，她停了下來，又看了銅鏡里的人片刻，然后慢慢彎起嘴角。
“你不會再犯同樣的錯了。對嗎？”
銅鏡里，十六歲的沈月華看著她，眼睛里的冰冷一點一點凝結成形。
窗外傳來喜婆沙啞的聲音：“姑娘！姑娘你起了沒有？趕緊把嫁衣穿好，明日天不亮就要上轎，耽擱了吉時可不是鬧著玩的！”
沈月華沒有回答。
她走到衣架前，將那件嫁衣取了下來。
嫁衣很重。金線、珍珠、層層疊疊的緞面，壓在手上有一種沉甸甸的分量。前世她穿這件嫁衣時心里想的是“從此以后我就是他的人了”，她會對他好，他會對她好，夫妻同心，白頭偕老。
沈月華把嫁衣抖開，搭在臂彎里。
石榴紅映著她的臉，襯得她眉目如畫。可她看著那件嫁衣的眼神，不像新嫁娘在看自己的嫁衣，像戰士在看自己的盔甲。
她又想起那句話。
從鳳到雀，只用了三年。
這一次不會了。
這一次，她不做他籠子里的雀。她要做那只啄瞎他眼睛的鴉。
喜婆推門進來的時候，沈月華已經將嫁衣穿好了。鳳冠還沒戴，她坐在銅鏡前，正低頭系著腰間的最后一根衣帶。
喜婆拍著大腿笑起來：“哎喲我的大小姐，你可真是老身見過最好看的新娘子了！明日三殿下掀了蓋頭，怕是要看傻嘍！”
沈月華抬起頭，對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到喜婆根本沒注意到——只當新娘子害羞，不敢多說話。
喜婆絮絮叨叨又說了一通吉祥話才退出去，臨走時還特意叮囑她早些歇息，明日卯時就要起來梳妝。
門合上了。
沈月華獨自坐在銅鏡前，將系好的衣帶解開。嫁衣從肩頭滑落，重新搭在椅背上。她沒有睡，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
夜風涌入，帶著雨后泥土的腥氣。遠處隱約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四更天了。
她把窗戶關好，回到床邊，從枕下摸出一樣東西。
一枚銅錢。
正面是“景和通寶”，背面刻著一個“沈”字。父親在她十歲那年從軍中帶回來的，沈家軍的信物。前世她在冷宮里被蘇婉清搜出這枚銅錢，蘇婉清當著她的面把它丟進火盆。
這一次——
她將銅錢貼身收好，在黑暗中躺了下來。
明天，她要穿上那件嫁衣，戴上鳳冠，被抬進那座王府。
但她不打算做蕭景恒的新娘。
她是去打仗的。
沈月華閉上眼睛，讓自己沉入重生之后的第一次安睡。黑暗合攏過來，她沒有再夢到冷宮，也沒有再夢到蘇婉清的笑聲。
她夢到了西北的**。風很大，沙粒打在臉上生疼，她騎在馬背上，身后是她親手帶出來的三千鐵騎。遠處是茫茫大漠，天高云淡，路的盡頭似乎有什么人在等她。
她看不清那個人的臉。
但她知道，那不是蕭景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