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年我去投奔表姐，站在那棟**樓門口，鄰居說她前兩個月就搬走了。
我提著一個蛇皮袋，站在那里沒動。
天色已經(jīng)黑了。
我沒有錢住旅館。我也不知道該去哪。
最后就在樓道里蹲了一夜。
背靠著墻，蛇皮袋壓在膝蓋上，聽著樓上樓下各種聲音，有人吵架，有人打呼嚕，有人夜里出來上廁所，踩得樓板嘎吱響。
沒有一個人是來找我的。
天快亮的時候，腳步聲從樓梯口上來。我抬起頭。
一個女人，四十來歲，圍著圍裙，手里提著暖水瓶。
她看見我，愣了一下。
“你在這干什么？”
我說我在等人。
她打量我一圈。
“等了一夜？”
我沒說話。
她站了一會兒，說，“進(jìn)來喝口熱水吧，外頭冷。”
我就跟她進(jìn)去了。
那是王嬸。后來管了我三年飯，看著我在這座城市站穩(wěn)了腳跟。這是后話。
那時候我叫陳麥。
從豫東一個小縣城出來，初中沒讀完就跟人南下，在幾個城市輾轉(zhuǎn)，又被人騙光了路費，最后只剩這一個表姐的地址。
表姐也找不著了。
我就剩自己。

王嬸家住301，就兩間房，她男人在外跑運輸，一個月回來不了幾次。
她讓我在堂屋打地鋪，先住著。
我問她要什么。
她說，“要什么，你有什么？”
我沒有什么。
她就擺擺手，“行了，先住著。你要找活干，我給你打聽打聽。”
我在她家住了十二天。
每天幫她買菜，燒水，帶她那個六歲的小兒子出去溜達(dá)。
第十二天，她說廠子西門那邊有個小吃店，老板娘要找個幫工，問我去不去。
我去了。
老板娘叫余翠萍。
圓臉，眼睛小，頭發(fā)用橡皮筋隨便扎著，見人先笑。
她上下看了我一眼，問我做過飯沒有。
“做過。”
“洗碗呢？”
“洗過。”
“能早上五點來嗎？”
“能。”
她拍板。
一個月八十塊，包一頓午飯，每周休一天。
我在那干了兩年零四個月。
這兩年零四個月里，我學(xué)會了做這座城市幾十種地方早點，學(xué)會了看人臉色，學(xué)會了錢不夠用的時候怎么湊合，也學(xué)會了笑著應(yīng)對各種客人。
包括那些把你當(dāng)空氣的，把你當(dāng)出氣筒的，點了東西又反悔罵人的。
你就笑著。
你沒有別的選擇。

余翠萍的丈夫在我來第二年得了病，廠子那邊效益也不好。
小吃店撐不住，關(guān)了。
她給我多結(jié)了半個月工資，說，“麥子，你這孩子手腳勤快，腦子也活，出去別委屈著自己。”
我拿著那些錢，重新出去找活。
這座城市叫洪州。
一個不大不小的地級市，工廠多，外來打工的人多，什么都亂哄哄的，什么都有縫隙可以鉆。
我找過服裝廠，找過電子廠，找過洗頭房，找過小旅館。
最后落腳的地方是一家叫紅星商貿(mào)的**部，在城東農(nóng)貿(mào)市場背后那條街上，老板叫胡志遠(yuǎn)。
胡志遠(yuǎn)，四十五歲，禿頂，啤酒肚，喜歡穿白色的確良襯衫，領(lǐng)子總是灰的。
他見我的那天下著小雨，我站在他店門口，說要找活干。
他斜眼看我。
“會算賬嗎？”
“會。”
“會騎三輪嗎？”
“學(xué)過。”
他沉默一下，“你這丫頭，手上有繭子。”
不是問句。
我說，“干過幾年活，應(yīng)該有。”
他說那行，進(jìn)來試試。
就這樣進(jìn)了紅星商貿(mào)。
一進(jìn)去就是三年。

紅星商貿(mào)做的是副食品**，糖果餅干醬醋，還有煙酒。
我在那里做過倉庫記賬，做過跑腿送貨，后來幫著整理賬目，替胡志遠(yuǎn)去各家小賣鋪收款。
胡志遠(yuǎn)這人不壞，但摳門，疑心重。
第一年只給我六百塊。
第二年漲到七百五，因為我?guī)退l(fā)現(xiàn)了一個倉管偷拿貨的事。
第三年他主動給我加到一千，那年我?guī)退勏聛韮蓚€新客戶，他自己都說沒想到。
我沒覺得這有什么了不起。
我只是比別人多記了一些東西。
哪個客戶喜歡什么，哪條街上新開了鋪子，哪家店主的兒子快結(jié)婚了要備貨。
這些都是錢。
就是沒人把這當(dāng)回事。
也是在紅星商貿(mào)，我認(rèn)識了林少白。
他是來給胡志遠(yuǎn)送**票的，那個年代**還有專營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