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手停了一下。他看著鎖面上那個(gè)“L”形的幾何紋路，沉默了很長時(shí)間。
“不記得了。”他說。
沈青禾的心像是被人猛地攥住了。
她不記得自己是怎么從鋪?zhàn)永镒叱鰜淼摹Ｋ挥浀米约喊涯前焰i揣在懷里，記得老人在鎖背面刻上了“平安”二字，記得她把身上最后一點(diǎn)碎銀放在臺上，老人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沒說。
豆兒在她懷里睡了過去，呼吸比之前平穩(wěn)了些。沈青禾在銅匠鋪外不遠(yuǎn)的一處破廟里暫歇下來，抱著孩子，盯著那把鎖，一夜未眠。
第二天。
她又去了。
這次，她是有備而來。她在懷里揣了一樣?xùn)|西——那是她穿越時(shí)帶在身上的，一把現(xiàn)代工藝的百歲鎖。
她把百歲鎖放在老人的工作臺上。
老人正在拉風(fēng)箱，看到那把鎖，整個(gè)人猛地僵住了。
他的手開始發(fā)抖。
比昨天她的手抖得更厲害。
他慢慢拿起那把百歲鎖，翻過來，看到了鎖背面的刻字——那行用他設(shè)計(jì)的字體刻上去的詩句：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
老人的嘴唇哆嗦了兩下。
他抬起頭，看著沈青禾。那雙渾濁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劇烈翻涌，像是沉睡了三十年的巖漿突然被喚醒了。
“你……”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你從哪里……”
沈青禾深吸一口氣。
她開口，哼出了一句戲文。
只有現(xiàn)代人才會唱的戲文。
“今日痛飲慶功酒——”
老人的手猛地一顫。
手里的百歲鎖，“啪”的一聲掉在地上。
他慢慢地、慢慢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碎了。那些銹跡像是被一道光劈開，露出了底下清亮的底色。
他看了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用那被銅塵侵蝕了三十年的沙啞嗓子，顫抖著接上了下一句：
“……壯志未酬……誓不休。”
銅匠鋪里，只余爐火噼啪作響。
兩個(gè)人隔著一地散落的工具，隔著三十年的錯位光陰，誰也沒有再說話。
然后，沈青禾聽見自己用最輕最輕的聲音，叫出了一個(gè)被埋葬了三十年的名字：
“陸時(shí)寒。”
老人的身體劇烈一震。
淚水從他渾濁的眼睛里滾落下來，沖開了兩道清亮的溝壑。
他三十年了。
三十年沒有哭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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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老鐵
密州東街的人都知道老鐵這個(gè)人。
但沒有人知道他從哪里來。
三十年前，密州城還是個(gè)熱鬧地方的時(shí)候，老鐵就來了。那時(shí)候他還年輕，二十來歲，長得周正，手腳也麻利，說一口不太地道的官話，偶爾蹦出幾個(gè)誰也聽不懂的詞兒。
老銅匠張四收他當(dāng)了學(xué)徒。
張四后來跟人說過，這孩子有靈性，可惜害了一場大病，燒壞了腦子，好多事記不清楚了。也有人說，他是北邊逃難來的，家里人都叫金人殺了，受了刺激，才變得瘋瘋傻傻的。
但不管怎么說，老鐵的手藝是真的好。
他打出來的銅器，胎薄、面光、火候精確得像是用尺子量過。他有一手絕活——能在鎖面上打出極細(xì)的紋路，線條流暢得像是水流過石頭，連密州最好的鎖匠都自嘆不如。
有人問他這手藝的訣竅，他只是搖搖頭，說“不記得了”。
“不記得了”是老鐵最常說的話。
問他的過去，他說不記得了。問他的手藝跟誰學(xué)的，他說不記得了。問他的名字，他說——
“就叫我老鐵吧。”
沒人知道他的名字。
也沒人在乎。
年復(fù)一年，老鐵老了。他的背開始駝，頭發(fā)開始白，咳嗽越來越重，有時(shí)候咳得停不下來，整個(gè)人彎成一只燒紅的蝦。有人勸他找個(gè)大夫看看，他只是擺擺手，說“**病了”。
他的手指開始變形，關(guān)節(jié)粗大得像樹瘤，指縫里嵌著洗不掉的銅綠。但他打起銅來，手還是穩(wěn)得可怕。
去年冬天，老鐵忽然不出門了。
他的老主顧去找他打銅壺，敲了半天門才有人應(yīng)。開門的老鐵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他瘦得脫了相，臉上只剩下骨頭和一層枯皮，眼窩深深地陷下去，像兩口枯井。
“老鐵，你病成這樣，怎么不早說？”
“不礙事。”他的聲音越來越沙啞，像兩塊生銹的鐵皮在互相摩擦，“還死不了。”
但密州東街的人都開始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