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夜入陰柳村
陳陽把登山包甩到肩上，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下午五點四十七。山里的天黑得比城里快，頭頂?shù)奶焐呀?jīng)暗了三分，林子里起了風，吹得樹葉沙沙響，像有人在遠處搓一疊黃紙。
車壞得不是時候。
他繞車轉(zhuǎn)了一圈，掀開引擎蓋拿手電照了照，水箱開鍋，發(fā)動機冒出一股焦糊味。這道山路他以前沒走過，導(dǎo)航上顯示叫“回龍溝”，彎多路窄，碎石鋪的，走了一下午沒碰見一輛車。手機信號在進山半小時前就斷了，屏幕上只剩一個叉。他本想今晚趕到鎮(zhèn)上，現(xiàn)在看是沒戲了。
陳陽把車鎖了，沿著山路繼續(xù)走。他干戶外探險這行三年多，荒山里**是常事，包里帳篷壓縮餅干應(yīng)急燈什么都有，心態(tài)倒還穩(wěn)。走了半個多小時，山路兩邊越來越窄，陰冷的水汽從山澗漫上來，裹著**葉子的氣味。他正要找個背風的位置支帳篷，腳步忽然頓住了。
山彎后面，浮現(xiàn)出一片村子。
房子低矮，瓦片發(fā)黑，沿著山坳密密匝匝排了一片。村口立著塊石碑，上頭刻了三個字——“陰柳村”。石碑上糊了一層黑乎乎的東西，不是泥，像是燒過的紙錢灰，厚厚地結(jié)成了殼。
陳陽站在村口望進去。村子荒得厲害——院墻塌了大半，門窗歪斜，巷子里長滿荒草，風穿過去帶起嗚嗚的響聲。但奇怪的是，地上很干凈。沒有枯枝爛葉，沒有碎石瓦礫，像是有人天天打掃。每戶門口都貼著褪色的紅紙，門楣上掛著白燈籠。那么多白燈籠齊齊掛了一整條巷子，風吹過來也不晃，死沉死沉的。
他當時沒想太多。走了大半天的山路，腿已經(jīng)麻得沒知覺，只想找間屋子躺下。事后他無數(shù)次回想這個決定——如果那時候轉(zhuǎn)身就走，在野地里挨一宿，后面那些事是不是就不會發(fā)生了？但他知道答案。進了陰村的人，不管什么時候進的，都走不了。
陳陽揀了間看著還算完整的瓦房。木門半掩著，推開時嘎吱嘎吱地響，屋里很暗，手電光掃過去——一張破桌子，一把歪倒的條凳，墻角堆著發(fā)黑的稻草。他生了堆火，把壓縮餅干嚼了，喝了壺水，靠著背包閉眼養(yǎng)神。
他不是個怕黑的人。常年在野外，夜里什么怪動靜沒聽過。但今晚的安靜和所有野外都不一樣——外面沒有蟲鳴，沒有鳥叫，連風聲都在他進屋之后停了。就好像這個村子把聲音吞掉了。
然后他聽見了腳步聲。
很輕，從巷子深處走過來，判斷不出距離。軟底鞋踩在石板上的聲音，一下一下，不快，但很穩(wěn)。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楚，最后停在了門外。
陳陽睜開眼，把登山棍攥在手里。
敲門聲響了三下，很輕。接著是指甲刮過木板的聲音，呲啦——呲啦——刺得后槽牙發(fā)酸。門外響起說話聲，沙啞，干裂，像是聲帶被煙熏了幾十年。
“小伙子，開門咯。陪老婆子說說話。好多年沒人來村里了。”靜了幾秒，又補了一句，“你聞著真香。”
陳陽后背的汗毛全炸了。他沒出聲，慢慢站起來，貼著墻摸到門邊。門縫很細，他側(cè)過頭，從縫隙里往外看。門外站著一個老婆婆，裹著紅布衣裳，頭發(fā)花白，佝僂著腰。她臉上的皮膚皺得像樹皮，嘴唇是青紫色的，兩只眼睛沒有眼白，全是黑的，濕漉漉地盯著門縫。
她在笑。
陳陽屏住呼吸，往后挪了半步。那老婆婆站了好一會兒，忽然歪了一下頭，像在聽什么動靜。然后她慢慢轉(zhuǎn)過身，拄著手里那根黑漆漆的香燭拐杖，一步一步走遠了。腳步聲越來越輕，最后消失在巷子盡頭。陳陽靠著墻慢慢滑坐到地上，后背全是冷汗。
他想走。馬上就走。但他還沒站起來，又聽見一個聲音——孩子的哭聲。細細的，軟軟的，帶著點委屈，從窗戶外面?zhèn)鬟M來，貼著窗戶紙。有小孩在院子里哭。邊哭邊拍窗戶，小手一下一下拍在窗欞上，啪啪的。
“大哥哥——開門——我找不到家了——”陳陽死死盯著窗戶。他一個字都沒應(yīng)。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等了好一陣，外面漸漸安靜了，他才扶著墻站起來，把背包挎到胸前，一咬牙推開門。
院子里空蕩蕩的。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