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姚建風

1 橘子腐爛的季節

***是在永新村第一批橘子開始腐爛時決定**的。

那是個十月的傍晚，空氣里彌漫著甜膩的腐殖質氣息。他蹲在自家后院的橘林邊，看著那些曾經金黃飽滿的橘子一個個從枝頭墜落，在濕熱的泥土上裂開，流出粘稠的汁液。**嗡嗡地盤旋，白蛆在果皮縫隙間蠕動。他抽著五塊錢一包的利群，煙灰落在鞋面上，燙出一個**。

永新村的黃昏總是來得又慢又粘稠。夕陽把西邊的天空染成橘子**的顏色——一種介于橙紅與褐黃之間的混濁色調。遠處，南北湖的水面泛著死魚肚白的光。***數了數，這是他家橘子連續第三年大規模腐爛。前年是因為梅雨季太長，去年是蟲害，今年說不清原因，橘子就在枝頭上自己壞了。

他掐滅煙頭，站起身時膝蓋發出咔噠的脆響。四十二歲的身體，已經像用了二十年的農用三輪車，每個關節都在抗移。他走進昏暗的堂屋，墻上掛著的父母遺像在暮色中模糊不清。父親陳老栓死于肝癌，母親王秀蘭在他父親走后三個月喝了農藥。遺像下面，是2018年村里征地時發的“支持美麗鄉村建設模范戶”獎狀，裱在廉價的塑料相框里。

***打開冰箱，里面只有半瓶老酒，幾包榨菜，和兩個干硬的饅頭。他擰開酒瓶，仰頭灌了一大口。劣質白酒燒灼著食道，這種疼痛讓他確認自己還活著。

屏幕上跳出村微信群的消息：“明天上午九點，村委會開會，討論果園轉型升級事宜，各戶必須參加。”

***冷笑一聲，把手機扔在掉漆的八仙桌上。轉型升級。這四個字他聽了十年。從橘子改種葡萄，從葡萄改種藍莓，從藍莓改種獼猴桃。每次都是鎮里請來的專家，拿著PPT，講得頭頭是道。每次都是村支書帶頭，黨員示范，貸款扶持。然后就是蟲害、滯銷、爛在地里。最后專家不見了，貸款要還了，留下的只有一片片砍掉的果樹和新增的債務。

他走出家門，沿著村道漫無目的地走。這些年，永新村變了很多。柏油路修到了每戶門口，統一的白色圍墻，墻上畫著“鄉村振興”的標語和幼稚的農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