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威并施------------------------------------------，三月初七。。。寅時三刻，承天門外已經(jīng)站滿了人。三月的清晨還帶著涼意，但沒人交頭接耳。，該知道的都知道了。。錦衣衛(wèi)指揮使沈練隨后也進(jìn)了宮。兩撥人，一前一后，待了不到半個時辰就出來了。，陳懋修面色如常。沈練面無表情。。承天城里沒有不透風(fēng)的墻。，面沉如水。他昨夜沒睡好，眼袋發(fā)青。幾個跟他走得近的勛貴，今日都格外沉默。，宮門大開。，甩了甩拂塵：“陛下有旨，百官入朝——”。，燭火通明。御座空著，丹陛兩側(cè)站著二十四名佩刀侍衛(wèi)，清一色玄色鎧甲，腰桿筆直。。。陳懋修站文臣之首，身后是六部尚書。徐景昌站武臣之首，身后是五軍都督府的都督、侯伯。。
蕭承嗣從屏風(fēng)后走出，頭戴翼善冠，身穿圓領(lǐng)窄袖黃袍，腰間束著玉帶。他走得不快，腳步沉穩(wěn)，登上丹陛，在御座前站定。
李安高喊：“陛下臨朝——”
百官跪伏：“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br>蕭承嗣坐下，目光掃過下面黑壓壓的人頭。他在人群中找到了陳懋修，找到了徐景昌，也找到了昨天那九個站出來逼他立誓的人。
“今日有三件事?！笔挸兴瞄_門見山，沒有寒暄，“先說第一件?！?br>李安捧出一份黃綾詔書，展開。
“奉天承運(yùn)皇帝詔曰：太祖開國，諸臣從龍，功在社稷。今**踐*，當(dāng)厚報功臣。太傅陳懋修，忠心體國，謀略深遠(yuǎn)，加封太傅，領(lǐng)文淵閣大學(xué)士，參贊軍國重事——”
陳懋修出列跪伏。
蕭承嗣看著他：“陳太傅，太祖在時就常說，你這條舌頭值十萬兵。朕今日加封，不是因為你老了該養(yǎng)老，是因為朕還用得著你?！?br>這話說得直白，不像加封，倒像敲打。
陳懋修叩首：“老臣鞠躬盡瘁，死而后已?！?br>“起來。”
李安繼續(xù)念：“戶部尚書楊廷和，加太子少保；兵部侍郎周培公，擢兵部尚書；南洋水師提督曹破山，加靖海將軍；西南行營大都督韓匡義，加鎮(zhèn)西將軍……”
一連串加封，有文有武，有在京的，有在外領(lǐng)兵的。
每一個被念到名字的人，都出列跪謝。
武將那邊的加封尤其重。曹破山、韓匡義，一個是南洋水師提督，一個是西南行營大都督，都是手握重兵的實權(quán)人物。蕭承嗣一**就給他們加將軍號，意思很明白——朕信任你們，你們也給朕穩(wěn)住了。
念完最后一封，李安合上詔書。
蕭承嗣說：“第二件事。”
他看向武臣班列。
“定國公徐景昌?！?br>徐景昌心頭一跳，出列跪倒：“臣在?！?br>“你那個大兒子，叫什么來著？”
“回陛下，犬子徐欽?！?br>“徐欽。”蕭承嗣點了點頭，“朕聽說他在京營當(dāng)差，干得不錯。這樣，朕給他個實缺——調(diào)任神機(jī)營左哨參將，明日就去**?！?br>徐景昌愣住了。
神機(jī)營左哨參將。這不是虛職，是實打?qū)崕П牟钍?。他兒子在京營不過是個千總，這一下連升兩級。
而且，神機(jī)營現(xiàn)在正駐在承天九門。
把徐欽塞進(jìn)神機(jī)營，到底是恩賞，還是把兒子放在眼皮子底下當(dāng)人質(zhì)？
徐景昌咬了咬牙：“臣……代犬子謝陛下隆恩?！?br>“不謝。能干的就要用?！笔挸兴谜Z氣隨意，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起來吧。”
徐景昌起身，退回班列。他感覺到背后幾道目光投過來，有同情，有忌憚，有幸災(zāi)樂禍。
他沒回頭。
蕭承嗣又說：“英國公張輔的孫子，張懋，在不在？”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從武臣班列末尾站出來，聲音發(fā)緊：“臣……臣在?！?br>英國公一系早已凋零，張懋承襲爵位不過兩年，在朝中無足輕重。他沒想到**帝會點到自己的名字。
“你祖父當(dāng)年隨太祖征緬甸，血戰(zhàn)七晝夜，箭穿右臂不退。朕記得這事?！笔挸兴谜f，“你襲爵兩年了，一直在家閑著？明日到五軍都督府報到，補(bǔ)個*事?！?br>張懋眼眶一紅，跪地叩首：“臣謝陛下隆恩！”
“行了，起來?！?br>蕭承嗣連施幾道恩典，殿內(nèi)氣氛松快了不少。有人開始交頭接耳，小聲議論**帝出手大方。
然后他說了第三件事。
“昨兒個，朕收到一份折子?！笔挸兴玫穆曇艉鋈怀亮讼聛恚恢?，但每個人都能聽出其中的分量，“兵部武選司郎中劉璉，你們認(rèn)識嗎？”
殿內(nèi)安靜了。
武選司郎中劉璉，正五品，站在文臣班列靠后的位置。他聽到自己的名字，腿一軟，差點沒站穩(wěn)。
“臣……臣在?！?br>“你那個侄子，叫劉成，是吧？在京營當(dāng)千總?！笔挸兴谜f，“有人告他克扣軍餉，吃了空額三百兩。朕讓人查了，屬實?！?br>劉璉臉色煞白：“陛下，臣——臣不知情——”
“你沒知情。你要是知情，朕今天就不只是說這件事了?！笔挸兴么驍嗨?，“但劉成是你侄子，你這個做叔叔的，有沒有管教不嚴(yán)之責(zé)？”
劉璉撲通跪倒：“臣……臣有罪?！?br>“有罪就得罰?！笔挸兴每聪虮可袝芘喙?，“周培公，劉璉降一級，調(diào)出京城，去鎮(zhèn)南關(guān)當(dāng)守備。明天就走?！?br>周培公連忙出列：“臣遵旨?！?br>劉璉癱在地上，被人攙了下去。
殿內(nèi)鴉雀無聲。
剛才還松快的氣氛，瞬間凍住了。
蕭承嗣沒停：“還有一個。安遠(yuǎn)侯趙成?！?br>武臣班列里，一個四十多歲的漢子臉色鐵青，咬著牙出列跪倒。
“臣在?！?br>“你上個月在醉仙樓喝花酒，跟人爭風(fēng)吃醋，打死了對方的隨從。有沒有這回事？”
趙成額頭冒汗：“陛下，那是個意外——那廝先動的手——”
“朕不問誰先動的手?！笔挸兴谜f，“你是**侯爵，當(dāng)街行兇，***命。朕要是按律辦你，你該斬。”
趙成渾身一抖。
“但太祖當(dāng)年欠你爹一條命。”蕭承嗣語氣緩了緩，像是在施恩，但話鋒隨即一轉(zhuǎn)，“所以朕不殺你。安遠(yuǎn)侯降為安遠(yuǎn)伯，奪俸三年，調(diào)去云南邊境，當(dāng)個哨官。你要是能在那邊立下戰(zhàn)功，爵位還給你。立不了，就在那邊待著?！?br>趙成嘴唇哆嗦了幾下，最終重重磕頭：“臣……領(lǐng)旨謝恩?！?br>“退下。”
趙成起身，踉蹌著退回班列。
蕭承嗣靠在御座上，掃了一眼全場。
兩個。一個文官，一個勛貴。一個是**，一個是行兇。理由都站得住腳，不是冤枉。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兩個人有一個共同點——他們跟定國公徐景昌走得近，跟壽王府有牽扯。
劉璉的妹妹嫁了定國公府的遠(yuǎn)親。趙成的女兒許了壽王府的護(hù)衛(wèi)統(tǒng)領(lǐng)。
這些事，蕭承嗣沒說。他也不需要說。
恩，施了。威，立了。
誰心里有鬼，誰自己清楚。
“三件事說完了。”蕭承嗣站起身，“退朝。”
“陛下有旨，退朝——”李安高喊。
百官跪伏。
蕭承嗣大步走下丹陛，從文臣班列和武臣班列之間穿過。經(jīng)過徐景昌身邊時，他腳步頓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繼續(xù)往前走，消失在屏風(fēng)后面。
徐景昌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冰涼的金磚，后背的冷汗已經(jīng)把里衣浸透了。
剛才那一下停頓，是什么意思？
警告？試探？還是……什么都不是？
他不知道。
出宮的路上，沒人說話。
陳懋修走在最前面，步履穩(wěn)健，看不出任何異樣。楊廷和追上去，壓低聲音：“太傅，陛下今天這手——夠狠。”
陳懋修沒停步：“你第一天認(rèn)識陛下？”
楊廷和苦笑。
“太子監(jiān)國的時候，你以為他只是坐在那兒聽政？”陳懋修說，“劉璉那個侄子吃空餉的事，趙成***的事，他全都知道。就等著今天用?！?br>楊廷和倒吸一口涼氣。
“所以……”他斟酌著問，“陛下到底知道多少？”
陳懋修停下腳步，轉(zhuǎn)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白——你最好別知道。
楊廷和識趣地閉上了嘴。
遠(yuǎn)處，承天門的城樓上，一面新旗正在升起。明黃底色，繡著一條五爪金龍，迎著三月的風(fēng)獵獵作響。
旗上繡著兩個字：隆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