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三千，我從十四歲在磚窯背磚背到十七歲，工錢一分不剩全交到了伯伯家的桌上。
當年說好的，建國出息了會還。
建國出息了，分配進了市住建局，穿上了白襯衫打上了領帶。
第一個春節回村放了三掛鞭炮，全村人站在打谷場上給他鼓掌。
我爸端著酒杯去敬他，他拍著我爸的肩膀說，叔你看你說的什么話，那叫還錢么，那叫一家人互相幫襯，以后有事盡管找我。
后來我爸真找過他兩次。
第一次是我媽查出來肝上有個囊腫，住院要兩千塊，打電話到他單位，他說手頭緊讓等等。
等了三個月，我**囊腫在縣醫院拖成了晚期。
第二次是家里老房子西墻塌了半邊，我爸打電話過去，他說最近跑項目走不開，讓先找人墊著。
墊的那筆錢最后也是我出的。
我上輩子等了一輩子都沒等到他說一個還字。
最后一個冬天我在工地搬菜筐的時候腳底一滑，后腦磕在水泥臺階角上，眼前一黑什么都沒了。
再睜開眼的時候我蹲在磚窯邊上，手里攥著一塊沒搬完的紅磚，渾身上下疼得直抖。
工頭從后面走過來踹了我一腳。
“沈秋你發什么愣，還有三百塊沒碼完，天黑之前弄不完今天工錢扣一半。”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小的，瘦的，指節上全是干裂的口子。
十四歲的手。
我把那塊磚頭擱在了地上。
“你干什么？”
“不干了。”
我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轉身就走。
“你不干了工錢一分沒有！”
“不要了。”
我兜里有五塊錢，是前一天媽偷偷塞給我的讓我買雙手套。
我拿著五塊錢搭了一趟去鎮上的拖拉機，車費一塊。
剩下四塊買了兩斤牛雜一包鹽一把花椒一瓶醬油。
上輩子在工地食堂干了三年什么菜系都做過，但鹵味最順手，成本低出貨快翻臺率高。
鎮上逢三六九的早市有個豁口位沒人占，我第二天凌晨四點起來支了個小攤。
第一天賣了十一塊錢。
第二天十五。
第三天有人找上來要收攤位費，我切了一盤鹵牛雜給他嘗，**天他幫我挪到了市場正中間的好位置。
三個月后我在鎮上租了間門面。
一年后把生意做到了縣城的夜市。
三年后盤下了南街十七號。
上輩子所有的力氣都拿去替別人還債了，這輩子每一分力氣都花在自己身上。
這是我跟沈建國之間最大的差別。
他以為我還是磚窯上那個彎著腰不敢吭聲的小丫頭。
他不知道我比他多活了整一輩子。
張麗提著水果已經進了店，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來，把水果擱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秋姐你看你這店收拾得多利索，比建國單位旁邊那些館子都好，我跟建國說了好幾回，說秋姐能干得很。”
我從案臺后面走出來在她對面坐下，給她倒了杯白開水。
“弟妹大老遠跑來不光是送水果吧。”
張麗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笑容收了半分，換上一副她以為很誠懇的表情。
“秋姐，建國那個人你也知道嘴笨不會說話，電話里要是有什么不對的地方你別跟他一般見識。”
“他說得挺好的。借錢談條件，很正常。”
“那個利息的事——”
“利息怎么了。”
張麗放下杯子，兩只手疊在膝蓋上，身子往前傾了傾。
“秋姐咱們都是自家人，你跟建國從小一起長大的，說什么利息不利息的多傷感情。當年全村供他念書，他一直記著呢，不是不想還，是這幾年經濟確實緊。”
“緊到在市里看了套三室一廳的商品房？”
張麗的笑停了一瞬，很快又掛回來了。
“那不一樣，那是我娘家幫忙湊的……”
“弟妹，**家要是湊得出來，建國不會打電話找我。”
張麗不說話了。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回去跟建國說，條件我報過了他愿意就來簽字，不愿意就算了，我這邊不改價。”
張麗站起來的時候碰翻了桌上的水杯，水洇了半張桌面。
“秋姐你是不是忘了，當年**賣牛湊錢的時候，是誰批的條子讓那頭牛多賣了兩百塊？”
“是伯伯用他村長的面子打了招呼。但那兩百塊后來也算在了我家出的份子里，收條上寫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