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字。
"吃飯。"
宋清薇不停地給我夾菜。
"嘗嘗這個，王嫂做的，你小時候……"
她突然卡住了。
我沒有"小時候"。
至少在這張桌子上，沒有。
她把沒說完的話吞了回去，又夾了一塊排骨放進我碗里。
"多吃點。太瘦了。"
我說謝謝。
吃了幾口，味道確實好。
但胃里那種沉甸甸的感覺還在，讓人沒什么胃口。
顧行舟坐在我對面，一直沒說話，偶爾看我一眼。
顧語嫣從頭到尾沒動筷子幾次。
她面前的菜幾乎沒碰。
快吃完的時候，她放下了筷子。
"媽，我明天約了芷晴去試禮服，下周慈善晚宴穿的。"
聲音平靜。
像什么事都沒發生過。
宋清薇的筷子頓了一下。
"以后這種事，自己決定就好。不用跟我報備。"
顧語嫣的手指在桌布上收緊。
"好。"
她站起來，把椅子輕輕推回去。
經過我身后的時候，步子放得很慢。
我聞到她身上的香水味，甜的，濃的，和這間屋子里所有東西一樣陌生。
她走了以后，顧正霆放下筷子，沉默地看了宋清薇一眼。
宋清薇搖了搖頭。
兩個人交換了一個我讀不懂的眼神。
然后顧正霆轉向我。
"住得還習慣？"
"習慣。謝謝。"
"缺什么讓行舟或者下面人去辦。"
他停了一下。
"這是你的家。"
我說好。
回到房間后，我躺在那張大得離譜的床上，盯著天花板的水晶燈。
手機又亮了。
趙院長回了消息。
"成績單我鎖在辦公室抽屜里，放心。省狀元的通知書也在，你什么時候需要，告訴我。"
"還有，京北大學招生辦的老師又打電話來了，問你最終決定去不去。全額獎學金，他們說名額不能再留太久了。"
我關掉屏幕。
天花板上的燈折射出一片一片碎光。
像一張很大的網，正在慢慢罩下來。
第六章
第二天一早，我醒得很早。
福利院的生物鐘改不掉，六點準時睜眼。
下樓的時候，偌大的客廳只有鐘姨一個人在擦桌子。
看見我，她手里的抹布頓了一下。
"林小姐，您起這么早？早餐還要半小時才好。"
"沒事，我隨便走走。"
她"哦"了一聲，低下頭繼續擦桌子。
但我能感覺到她的視線一直跟著我。
走到走廊拐角的時候，聽到身后傳來很輕的說話聲。
"你看見了嗎？衣服是昨晚送去的那套。"
"看著也不像大戶人家的孩子啊……"
"噓，別瞎說。夫人昨天的態度你又不是沒看到。"
我沒回頭，繼續往前走。
花園里有一條碎石小路，繞著噴水池轉了一圈。
空氣很好，草坪上還有露水。
我找了個石凳坐下來，從口袋里掏出一支筆和一個巴掌大的舊筆記本。
這是我在福利院養成的習慣。
每天早上記一頁東西，什么都記。
筆記本翻到最后幾頁了。封皮磨得起了毛邊，里面的字密密麻麻。
正寫著，身后的碎石路上傳來腳步聲。
我抬頭。
是一個頭發灰白的老人，穿著深色的中式對襟外套，腰板直得像一棵老松樹。
他看到我，腳步明顯停了一拍。
然后徑直朝我走過來。
目光落在我臉上，然后是脖子右側。
我下意識伸手碰了碰那個位置。
那里有一塊淡褐色的胎記，不大，形狀像一片葉子。
從小就有，趙院長說我被送來的時候就帶著。
老人的臉色變了。
他站在我面前，看了我很久。
"你是昨天來的那個孩子？"
"嗯。"
"我姓周，在顧家做了三十年。你可以叫我周叔。"
"周叔好。"
他沒走。
眼睛還是盯著我脖子上的胎記。
"當年小小姐出生的時候，脖子右邊有一塊印子。像片葉子。"
他的聲音有些干澀。
"接生的護士還打趣說，這孩子天生帶了個記號，走到哪兒都認得出來。"
我握著筆，沒說話。
"十八年了。"
他突然轉過身，用袖子飛快地擦了一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