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排的過道，推開體育館的側門。
秋天的夜風灌進來，冷得像刀刮在臉上。
身后是震耳的音樂聲和嗡嗡的人聲。
我走了十幾步，手伸進褲兜，摸到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條。
紙條已經發黃了，邊角起了毛。
上面是一個手機號碼，下面是一行小字：
"淮少爺，如有需要，隨時撥打。——程忠"
這張紙條是我八歲那年，在爸爸遺物里翻出來的。
夾在一本舊筆記本里，和一張全家福放在一起。
十年了，我一次也沒撥過。
因為我爸說過，去陸叔叔家就像回自己家。
我信了十年。
我把紙條展開，對著路燈看了看那串數字。
然后掏出那部屏幕碎裂的舊手機，一個一個按下去。
嘟——嘟——
第三聲的時候，電話接通了。
對面安靜了一秒。
然后一個低沉的、帶著微微顫抖的男聲響起來。
"少爺？"
我攥著手機，指節發白。
夜風把我的頭發吹得亂七八糟。
"程伯。"
我說。
"我要回家。"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長時間。
然后那個聲音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憋了十年的石頭終于落了地。
"少爺，我二十分鐘到。"
第二章
回到陸家的時候，客廳燈亮著。
我推開門，換鞋，沒出聲。
電視里在播財經頻道，陸遠的爸爸陸建國靠在沙發上打瞌睡，茶幾上攤著一份合同。
王素芬——陸遠的媽媽——從廚房端著一盤水果出來，看見我愣了一下。
"回來了？晚會怎么這么早就結束了？"
"沒結束，我先回來了。"
她"哦"了一聲，把水果放在茶幾上，沒再問。
我穿過客廳，走進走廊盡頭那間最小的房間。
推開門，六平米，一張單人床，一張折疊桌，一個塑料衣柜。
窗戶對著隔壁樓的墻壁，白天也見不著太陽。
我從床底下拖出一個舊書包。
開始收拾東西。
沒什么可收的。
課本是自己買的，放進去。筆記本放進去。那本夾著全家福的舊筆記本放進去。
衣服？
我打開衣柜看了看。三件T恤，兩條褲子，一件外套。全是陸遠穿剩下的，袖口起了球，領子洗得發白。
關上衣柜。
不帶了。
書包拉上拉鏈，往肩膀上一甩。
走出房間的時候，王素芬正好從衛生間出來，看見我背著包，腳步頓了頓。
"你干嘛？"
"搬走。"
她眨了兩下眼。
"搬走？搬哪兒去？"
"自己找地方住。"
王素芬靠在墻上，雙手抱在胸前。
嘴角動了動，像是在壓什么話。沒壓住。
"也好。"
她點點頭，語氣淡得像在說扔個垃圾。
"你也大了，總住在別人家也不像話。**當年把你送過來的時候說的是暫住，這一暫就是十年。"
我背著書包，站在走廊里，看著她。
她的眼神沒有任何波動。沒有挽留，沒有愧疚，甚至沒有客套。
十年了。
這個女人在別人面前說起我，永遠是那句——"建國跟**是過命的交情，孩子送過來我們能不管嗎？這些年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樣不是我們家的？"
說得多了，連她自己都信了。
我笑了一下。
"陸阿姨，這十年，謝謝了。"
我朝她鞠了個躬。
動作標準，腰彎到九十度，停了整整兩秒。
她明顯沒料到這一下，身體往后靠了靠。
"不用……不用這么客氣。"
我直起腰，轉身走向客廳。
陸建國醒了，**眼睛看我。
"沈淮？你背包干嘛？"
"搬走，陸叔叔。"
他張了張嘴，看了一眼王素芬。
王素芬在他身后微微搖頭。
陸建國猶豫了一下，站起來。
"淮子，是不是在學校受什么委屈了？你別沖動，有事咱坐下來說——"
"沒受委屈。"
我拉開大門。
"住了十年，夠了。"
門外走廊的燈是聲控的，我一出門它就亮了，白慘慘的光打在水泥地面上。
身后傳來王素芬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我聽得清清楚楚。
"讓他走吧。養了十年，夠對得起死去的老沈了。也是時候卸下這個包袱了。"
包袱。
我走進電梯，按下一樓。
電梯門關上的時候，我看了一眼那扇門。
陸建國站在門口，欲言又止。
王素芬已經轉身回了客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