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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我嫁進(jìn)侯府的第六年,顧長淵從西南帶回一個(gè)女人。
她叫阿蚌。
合浦采珠人家的女兒。
說是在海上救過他的命。
顧長淵說這話時(shí)眼里有光。
那種光我從未見過。
不是看我時(shí)例行公事的溫和。
是一簇真真切切燒起來的火。
我騰了最好的別院給她。
撥了四個(gè)大丫鬟、兩個(gè)粗使婆子。
阿蚌跪在青石板上,說受不起。
咚咚咚三下,額頭磕紅一片。
當(dāng)夜顧長淵踏進(jìn)我院里,頭一回沉下臉。
「她出身低,心思單純,你何必用規(guī)矩壓她。」
「跪了那么久,膝蓋都青了。」
我看著他。
沒有解釋。
已經(jīng)定好的罪,解釋什么。
阿蚌生產(chǎn)時(shí),顧長淵在外守了一夜,我對著燭火坐了一夜。
忽然想起。
這些年重金求醫(yī)請了多少回,苦藥喝了多少碗。
他從未問過一句。
孩子滿月那日,他把襁褓塞進(jìn)我懷里。
大紅色的,百子千孫的紋樣。
「嫡母教養(yǎng)庶子是規(guī)矩。」
「你一日是侯府的主母,便一日沒人能越得過你。」
「孩子,也得叫***。」
我低頭看那張小臉。
眉目尚未長開。
隱約有他的影子。
阿蚌每日來喂奶。
坐在窗下,哼著嶺南小調(diào),軟綿綿的。
喂完就走,一刻不多留。
有一日來喂奶時(shí),孩子在我懷里睡著了。
我說了一句「讓他再睡會(huì)兒」。
她便紅了眼眶,咬著下唇看我。
第二日闔府傳遍了。
夫人不讓阿蚌碰孩子。
我沒有辯解。
只是抱著孩子,整夜整夜地哄。
從東墻走到西墻。
走到天邊泛白。
孩子哭累了便睡,睡醒了又哭。
小臉貼著我,奶香奶香的,眼眶瞬間一熱。
外頭的閑言,哪有這軟乎乎的小東西要緊。
周歲那日,恪兒發(fā)了急癥。
燒得像一團(tuán)火炭,小臉通紅。
府里的大夫束手無策。
我抱著他去找顧長淵。
書房的門閉著。
里頭傳出阿蚌的笑聲,嬌嬌軟軟。
「爺,這顆甜,您嘗嘗。」
我跪在門外。
膝下的青磚冰涼刺骨。
「世子,孩子燒得厲害,求您拿帖子去請?zhí)t(yī)——」
笑聲停了片刻。
阿蚌的聲音傳出,輕飄飄的。
「姐姐這是在咒誰呢?」
「方才還好好的,怎的到了姐姐手里就燒起來了?」
那扇門沒有開。
始終沒有。
晨光照上廊檐,雀鳥在枝頭叫了一聲又一聲。
我抱著涼透的襁褓跪坐在臺(tái)階上。
膝蓋全是磨出來的血印子。
顧長淵終于出來了。
他看了一眼襁褓,移開目光。
「你向來懂事,顧全大局。」
「阿蚌哭暈了過去,日后休要再提這個(gè)孩子。」
我抬起眼看他,忽然覺得陌生。
想起嫁給他的第五年,他替我描眉,手不穩(wěn),畫歪了。
湊過來用唇抿去多余的粉黛,不似他平日的清冷。
唇是涼的,我的臉是燙的。
原來那些零星的好,不過是走個(gè)過場。
「孩子的喪儀,我來辦。按侯府嫡長子規(guī)制。」
我的聲音異常平靜。
他愣了愣。
大約是沒想到我不哭不鬧。
此后三年,我變了,變得沉默寡言,不再討他歡心,只做好分內(nèi)事,掌手中權(quán)。
二房四房爭田產(chǎn),是我拿嫁妝填窟窿。
侯府被**是我奔走。
面上涂厚厚的脂粉蓋住病容,笑得周全得體。
阿蚌又生了一兒一女。
滿月酒、周歲宴,一場比一場熱鬧。
我一手操辦,沒出過半分差錯(cuò)。
他看著我忙碌的身影,眸光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下一秒,當(dāng)著我的面,替阿蚌剝荔枝。
剝得仔細(xì)極了,一顆一顆,盛在白瓷碟子里,遞到她嘴邊。
所有人等著看我笑話。
可寵妾滅妻、失了體統(tǒng)的是他,跟我有什么關(guān)系呢。
咯血的那年冬夜,炭火燒得很旺。
太醫(yī)說病已入骨。
我捂著帕子咳一聲,血從指縫滲出來。
他來了,握著我的手,眼神里總算有了一絲愧意。
淡淡的,帶著點(diǎn)顫。
他說:「蘅蕪,不鬧了,好不好?」
「若能重來,我們重修舊好。」
我笑了一下。
我們之間,有什么舊好呢?
他挑開我蓋頭時(shí),不喜不厭。
我當(dāng)時(shí)不懂,以為少年人面皮薄,不善表露。
到死才明白。
不善表露和沒有情意,是兩回事。
我要的,是新婚夜夫君眼底的光,是說「我終于娶到你」時(shí)聲音里的歡喜。
那些東西。
他從未給過我。
我閉上眼睛。
想起那個(gè)沒撐過天明的孩子。
哭都哭不出聲,小獸般嗚咽。
窗外起了風(fēng),檐下的風(fēng)鈴叮當(dāng)作響。
顧長淵說來世。
來世你的愧,憑什么要我受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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