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哎，小伙子，你這鋪讓給我唄。"
我剛把行李箱塞進下鋪床底下，還沒坐穩(wěn)，一個女人的聲音就劈頭蓋臉砸過來。
我抬頭看過去。
一個肚子鼓得很高的女人站在過道里，一手撐著腰，一手扶著上鋪的梯子，臉上的表情不像在求人，更像在下達命令。她身后跟著一個瘦高的男人，提著大包小包，站得有點畏畏縮縮。
"您說什么？"我直起身子。
"我說，讓你這個下鋪給我。"女人抬了抬下巴，"我都快八個月了，你讓我爬上鋪去？出了事你擔得起？"
我看了一眼貼在窗邊的鋪位號。6車17號，下鋪。為了這張票，我提前十天，定了四個鬧鐘，在12306上刷了半小時，最后加了八十塊搶票費才拿到手的。
從北城回臨川，九個小時的硬臥。沒有這個下鋪，我這一路別想合眼。
"不好意思，這鋪我不太方便讓。"我盡量把話說得客氣，"我有點睡眠上的毛病，上鋪晃得厲害，我根本沒法休息。"
女人的臉一下就沉了。
"你一個大小伙子，二十來歲，身體有什么毛病？"她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半個調，"我一個孕婦站在這兒跟你好聲好氣商量，你倒端起來了？"
旁邊中鋪一個穿棉襖的老頭，原本在剝橘子，這會兒橘子也不剝了，歪著頭往這邊瞅。
"大姐，我真不是推托。"我從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機，想找之前拍的診斷書照片給她看，"我有醫(yī)院的證明，長期失眠，醫(yī)生專門叮囑過……"
"行了行了。"女人直接擺手打斷我，臉上全是不耐煩，"誰沒個頭疼腦熱的？你那點小毛病，能跟我這個大肚子比？你就說讓不讓吧？"
旁邊那個瘦高男人終于開了口，聲音很輕："麗萍，要不咱再想想別的辦法……"
"你閉嘴！"叫麗萍的女人頭也不回地嗆了一聲，"你有本事你去跟乘務員說！去啊！你不去，就別在這兒廢話！"
男人嘴唇動了動，沒吱聲了，低下頭去翻手里一個黑色公文包。
我看著這一幕，把手機又揣回了口袋。
"這位大姐，換鋪的事我確實沒辦法答應。"我的語氣壓得很平，"您要是不方便，可以找乘務員幫忙協(xié)調，看看車上有沒有別的空下鋪。"
"我找過了！"女人瞪著我，"都滿了！就你這一個下鋪，你到底讓不讓？"
"不讓。"
"你！"
女人的手指差點戳到我鼻尖上。
"你這人怎么回事！讀過書沒有？尊老愛幼不懂？一個大男人跟孕婦爭鋪位，你不嫌丟人我還替你臊得慌！"
她的嗓門越來越大，走廊里路過的旅客紛紛停下腳步，探頭往這邊看。
我能感覺到那些目光落在我身上，像被人扒開衣服檢查一樣不自在。
但我沒動。
我加了八十塊搶票費。我連軸轉了四天，最后一天是灌著濃茶硬撐到下班的。我媽在電話里說，雞都殺好了，等我回去燉。
這些，我沒必要跟一個陌生人交代。
"我說了，不讓。"
我彎下腰，開始整理小桌板上的東西。水杯、一袋餅干、一本翻了一半的舊筆記本，一樣一樣擺好。
動作不快，但沒有猶豫。
女人站在那里，胸口劇烈起伏。
"好，好，好！"她連說三個好字，"你有種！你等著！"
02
蔣麗萍沒走。
她不但沒走，還把她老公從過道另一頭拽了過來，兩個人往我鋪位旁邊一站，開始唱雙簧。
"志明，你看看，這就是現(xiàn)在的年輕人。"蔣麗萍用一種故意讓所有人都聽見的音量說話，"一個孕婦，好好跟他說，他不但不讓，態(tài)度還這么惡劣。這種人，以后進了社會也是禍害。"
叫志明的男人點了點頭，但沒開口。
蔣麗萍不滿意他的反應，用胳膊肘頂了他一下。
"你倒是說句話啊！"
"這個……確實不太好。"男人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從鼻子里擠出來的。
蔣麗萍得到了支持，立刻聲量又拔高了一截。
"大家伙都聽聽啊！評評理！我懷孕快八個月了，就想換個下鋪安安穩(wěn)穩(wěn)躺一會兒，這個小伙子死活不同意！我跟他好說歹說，他理都不理！這是人干的事嗎？"
剝橘子的老頭終于把橘子皮扔了，看看我，又看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