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芳跟在后面，聲音更尖："你舅舅白養你四年，你連套房子都舍不得借！沒良心的東西！"
周浩從頭到尾沒說一句話，收起手機，雙手插兜，跟在**后面走了，經過我身邊的時候斜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寫著：你會后悔的。
門關上。
走廊里的叫罵聲隔著防盜門變得悶悶的，越來越遠，最后消失了。
我站在空蕩蕩的客廳，手心全是汗，心跳砸著肋骨。
三百六十萬，全款。
那是我連續六年，每天工作十六個小時換來的。
每一塊瓷磚，每一扇窗戶，每一平米，都是我的。
誰都別想搶走。
我在沙發上坐了很久。空房子很安靜，安靜到我能聽見中央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
窗外的天黑了。
城市的燈光從十七樓望下去，密密麻麻，每一盞燈后面都住著一戶人家。
我低頭看著茶幾上的購房合同。
二十六歲。三百六十萬。全款。
我用了十四年，才從周建**的雜物間走到這里。
十四年前。
那年我十二歲。
六月。
我爸媽開車回老家的路上出了車禍，一輛超載的大貨車從對面過來，正面撞上。
我爸當場走了。我媽在醫院躺了三天，沒搶過來。
送走他們那天下著雨，小雨，那種落在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別的什么東西的雨。
我站在告別廳門口，渾身都在抖，不是因為冷。
周建國就是那天出現的。
他是我**遠房表哥，平時一年也見不上一回。我爸媽走后，直系親屬里沒人愿意管我，有的推說條件不好，有的直接不接電話。
周建國站出來了，拍著**對居委會的人說："這是我親外甥，我不管誰管？"
所有人都說他仗義。
后來我才知道，他仗義的原因。
我爸媽走的時候，***里有十九萬存款，還有一套老房子在城中村，市價大概十五萬。另外，保險公司賠了十二萬。
加起來，四十六萬。
周建國接手了我的監護權，也接手了這些錢。
他跟居委會說，這些錢會用在我的撫養和教育上，一分都不會少。
一分都不會少。
搬進他家的第一天晚上，他指了指客廳旁邊一個不到四平米的雜物間："你就住這兒。先把里面的東西搬出來。"
里面堆著拖把桶、紙箱子和舊報紙。沒有窗戶，開燈是一盞五瓦的小燈泡，黃得照不清墻角。
我搬了一個小時，把東西挪到樓道里，鋪上一張折疊行軍床。
床短了一截，我的腳伸出去頂著墻。
隔壁是周浩的房間，十四平米，朝南，有書桌，有衣柜，有一臺嶄新的電腦。
錢芳每天做飯，三菜一湯，有葷有素。等他們一家三口吃完，我才能上桌，盤子里剩什么就吃什么。
周浩的課外輔導班一年兩萬八，用的是我爸媽留下的錢。
周浩換了新自行車、新球鞋、新手機，都是用那筆錢。
而我，一學期的學費還得我自己在學校門口擺攤賣文具賺。
周建國每次喝了酒就喜歡教育我。
"**媽走得早，你要懂事，要知道感恩，知道嗎？"
"舅舅養你不容易，你得爭氣。"
"別老苦著一張臉，像誰欠你的似的。"
不，你就是欠我的。
四十六萬。
我在那個雜物間住了四年。
十六歲那年暑假，周建國跟錢芳在客廳吵架，我在雜物間做暑假作業。
錢芳嗓門很大："他都十六了，還賴在我們家吃白飯！那點錢早花完了，現在花的可都是咱們自己的錢！"
周建國說："行了行了，開學我就跟他說。"
開學前三天，周建國坐在客廳沙發上，語重心長地看著我。
"大侄子，你也大了，舅舅呢，這些年也不容易。你看你也上高中了，這邊離你學校遠，不如你自己在外面租個房子，也方便。"
他從口袋里掏出兩張一百塊錢，放在茶幾上。
"這兩百塊你先拿著用，以后有什么困難再跟舅舅說。"
兩百塊。
四十六萬變成了兩百塊。
我拿起那兩張紙幣，指甲嵌進掌心，走出了他的家。
從此沒再回去過。
高中三年，我住在學校倉庫改造的宿舍里，食堂關門后去后廚幫工，能換一頓免費的晚飯。周末在超市搬貨，暑假在工地打零工，寒假在快餐店端盤子。
高考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