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順著脊背往上爬。就在這時，兩個女人身后猛地被推了一把，踉蹌著跌入水中，“撲通”一聲悶響，水花濺起，又迅速落回塘面。水面只留下一圈圈擴大的漣漪，很快便被浮萍遮掩，仿佛什么都未曾發(fā)生。
林羨嚇得渾身僵冷，連呼吸都不敢大聲，只死死盯著塘面，直到人群漸漸散去，才跌跌撞撞地往家跑。等他再次回過神時，已然躺在自家的木床榻上，窗外的朝陽透過窗紙，暖融融地灑在床尾的錦被上。祖母正坐在一旁的梨花木桌前，手持銀針穿引彩線，低頭刺繡，眉眼間是一如既往的溫和安詳，見他醒來，還笑著遞來一塊桂花糕：“羨兒可是做了噩夢？昨夜睡得這般沉，喊了好幾聲都不醒。”
昨夜塘邊的驚惶、眾人的沉默、兩個女人絕望的眼眸，都像是一場浸了冰水的幻夢。林羨捏著冰涼的桂花糕，指尖微微顫抖，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不過是個夢，是自己貪玩看岔了眼。可那塘水濺起的涼意，那女人眼中的絕望，卻像一枚刺，深深扎進了他的童年記憶里，再也揮之不去。
自那夜塘邊驚變過后，枯塘鎮(zhèn)的燈火便一日日黯淡下去。往日里街邊鋪子門前，總掛著能燃至天明的羊角燈，昏黃光暈?zāi)苷樟涟霔l青石板路，如今卻一盞盞相繼熄滅，只剩寥寥幾盞殘燈，在風里搖搖晃晃，映得街巷愈發(fā)幽深。從前傍晚時分，街頭巷尾總有鄉(xiāng)民聚著，飯后端著瓷碗閑聊，笑聲能飄出老遠，如今這般熱鬧也漸漸消散，眾人散得匆匆，歸家后便緊閉門窗，連咳嗽聲都壓得極低。自此，枯塘鎮(zhèn)的夜晚再無燈火通明，只剩死寂籠罩，像被一層冰冷的灰幕裹住。
歲月悠悠，林羨漸漸長大，從垂髫稚童長成了沉穩(wěn)的青年，依舊守著這方小鎮(zhèn)。鎮(zhèn)上的夜晚愈發(fā)安靜，燈火再也不曾亮至天明，唯有塘水依舊綠得發(fā)沉，像一雙不肯闔上的眼睛，日日夜夜望著鎮(zhèn)子，目光沉沉，帶著說不出的詭異。
白日里，鎮(zhèn)上人從塘邊走過，皆是腳步匆匆，頭埋得極低，連眼角都不敢往塘面瞥上半分。仿佛多看一眼，塘里便會伸出無形的手，將人拖入水底，永世不得脫身。可一到夜幕降臨，萬籟俱寂時，卻總有身影悄悄溜到塘邊。他們褪去衣衫，露出單薄的身子，便一頭扎進冰冷的塘水，不見蹤跡。林羨曾在月色下遠遠見過幾次，那些人許久才從水中浮出，渾身濕透，衣衫貼在身上，嘴唇凍得發(fā)紫，可眼神卻亮得嚇人，像是尋到了世間至寶，眼底翻涌著狂喜與貪婪，全然不見半分寒意。
這般景象年復(fù)一年地上演，林羨心中疑惑漸深，終是尋了個機會，問過鎮(zhèn)上一位須發(fā)皆白的老人。老人坐在塘邊的老柳樹下，枯樹皮般的手摩挲著粗糙的樹干，渾濁的眼睛久久望著塘面，只是緩緩搖頭，半晌才低聲道：“水里有東西，是人們既怕又盼的秘密。這鎮(zhèn)子，總得有人夜里守著塘，守著這秘密。”
老人說完，便再無半分言語，只望著塘水出神。可那秘密究竟是什么，林羨問了又問，卻始終無人肯說。那藏在綠得發(fā)沉的塘水下的隱秘，像一道無形的枷鎖，鎖著整個枯塘鎮(zhèn)，也鎖著所有人的嘴，沉沉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第一章終
第二章少年阿遠
林羨以為，他這輩子都會這樣，在枯塘鎮(zhèn)的沉默里，看著日出日落，看著塘水漲了又落，直到他死。直到那個晚上，他遇見了阿遠。
阿遠名叫魏遠，是鎮(zhèn)上少數(shù)幾個和林羨年齡相仿的年輕人，阿遠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他性格外向，不像其他人那樣，總是心事重重的樣子。那天夜里，林羨睡不著，揣著半瓶酒，溜到塘邊散步。夜晚鎮(zhèn)上鄉(xiāng)民基本上是不出門的，當然這不包含那些血氣方剛，酷愛玩樂的少年郎。夜里的風帶著水汽，涼絲絲的，吹得人腦子清醒。他剛走到柳樹下，就聽見“嘩啦”一聲水響，一個人影從塘里鉆了出來。
那少年**著上身，他渾身濕漉漉的，頭發(fā)貼在臉上，水珠順著下巴往下滴，滴進脖子里，可他卻像是感覺不到冷，雙手將發(fā)絲抹至腦后，隨即用手抹了把臉，看見林羨，先是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