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醫科大學實習那年，被分到婦科。
幾乎每天都有來做流產的女人，很多打扮得干凈體面。可一旦上了手術臺，褪去衣物，她們的表情幾乎一模一樣。
空的，配合的，好像正在完成一件與自己無關的手續。
那天下午來了個女人。
細高跟，米色風衣，手里拎一只棕色的小牛皮包。她一個人，沒帶病歷，報了名字，護士翻了翻預約表，說最早排到下周二。
她打開包，抽出一疊錢，沒數，擱在前臺上。
聲音很輕：“今天做。”
護士看了看錢，又看了看她。沒收，也沒推。
帶教的王醫生從里間出來，掃了一眼，什么都沒說，讓她進去換衣服。
我站在角落里，看她解風衣扣子。動作很快，像做過很多次。
她躺上去的時候，視線在天花板轉了一圈，最后落在無影燈的邊框上。
張腿。閉眼。
跟前面幾十個一模一樣。
手術進行到中途，王醫生停了。
他皺了下眉，用器械撥了兩下。
我湊近看了一眼。
鉗子尖上夾著一個小東西。很小，比綠豆大一點，紅色的。
一顆珠子。
從組織里取出來的。
王醫生把珠子單獨放在紗布上。血襯著，紅得發暗。
他沉默了十幾秒，轉頭對我說：“去住院部調一下她去年的病歷。”
我跑去調了。
回來的時候她已經醒了，側躺著，枕頭上有一道濕痕。
王醫生翻了幾頁病歷，合上，放在她枕頭旁邊。
“上次你來的時候，我跟你講過。”他的語氣很平，像在陳述一個跟情緒無關的事實。“這個位置不能再刮了。”
她沒接話。
王醫生繼續說：“那顆紅色的東西，是你上次術后放的節育器部件，已經嵌進組織里了。這次一起取出來的。”
她伸手摸了一下那本病歷，手指停在封面上，沒翻。
然后她坐起來，開始穿風衣。
系扣子的時候，手指抖了一下。第二顆扣子穿錯了孔，她沒有解開重來，就那么一路錯著扣下去。
她站起來，拎包，高跟鞋叩在地板上，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
沒回頭。
“醫生，那個東西……別寫進病歷里。”
門關上之后，我看見王醫生把那顆紅珠子用紗布包好，放進白大褂右邊口袋。
那天晚上我沒吃飯。回到宿舍洗了三遍手。
第二天我照常去科室報到，換衣服的時候發現**柜里多了一張紙條。
沒有署名，手寫的，字跡很端正。
“第三層檔案室，2016年起的特殊轉診記錄，找王恒簽字的那些。”
我認出了那個字跡。
昨天她填知情同意書的時候，我站在旁邊看過。
我在檔案室里待了四個小時。
第三層靠墻的鐵皮柜，最下面兩格落滿灰。我翻了三百多份轉診記錄，找到七份有王恒簽字的。
七個女人，時間跨度五年。
最早一份是2016年3月，患者欄寫的“方某”。轉診原因：術后并發癥。接收科室：VIP病房。
最晚一份就是昨天。
患者欄寫的名字我沒見過——不是她昨天報給護士的那個。
七份記錄有一個共同點：接收病房一欄，全部填的是同一個房間號。
812。
VIP樓八層，最里面那間。
我把這七份記錄逐頁拍了照，放回原位，鎖好柜門，原路返回。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趙敏從拐角出來。
她是和我同批的實習生，分在婦科另一個組。
“大半夜不睡覺，在檔案室待什么？”
“找個病例資料，寫作業用。”
趙敏看了我一眼，沒再問。
第二天早上查房之前，我找了個借口去了VIP樓八層。
812房間的門開著，床鋪整潔，沒有人。
床頭柜上什么都沒有。
護士站的值班記錄顯示，812最近一個月沒有入住登記。
我又去問了一樓住院處。
系統里查不到那個女人——無論是她昨天報的名字，還是轉診記錄上的名字，都沒有住院信息。
她消失了。
連同那顆紅珠子，和王醫生白大褂口袋里那團紗布，一起消失在了我的追問之外。
王醫生在那之后對我的態度變了。不是不好，是客氣。
一種劃了線的客氣。
以前他做手術會叫我湊近看，給我講步驟。現在他讓我站得遠一些。
“你負責記錄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