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字卻像石子投入靜水，“拖著，耗著，話里摻著三分虛七分假。，哪怕知道腳下是口井，也甘愿一腳踩空。”，只聽見呼吸聲緩了緩?！八龑Φ闷鹜龇蛄粝碌男眨@點沒人能駁。”，熱氣蜿蜒上升，“可代價是另一個人的一輩子。，那兩個小的還看不出眉目，但那個大的——您也清楚，是只養不熟的狼。，等將來老了，掙不動了，怕是連門檻都不讓挨?！保l出極輕的叮一聲?！皰晗碌姆孔?，攢下的東西，還有您心里盤算著要留給他的——到了那天，還守得住嗎？不過是替別人做了嫁衣?！?，老**忽然抽了口氣，那聲音又短又急，像被**了似的。，皺紋堆疊的眼眶在昏光里微微發顫：“你剛說……她身上戴著環？醫院就那兩家，您使點力氣去問，不難查證。”，“所以我常說，您那寶貝孫子，命里注定是根獨苗，續不上香火的?！?，喉嚨里滾出一串笑。，像從胸腔深處碾出來的悶響，接著陡然拔高，成了敞亮的、近乎放肆的朗笑，笑到后來甚至帶了些嘶啞的尾音，在漸暗的屋子里橫沖直撞。
老**的臉在陰影里繃緊了，青灰里透出鐵色。
但她沒發作，只等那笑聲歇了，才啞著嗓子道：“大茂，別這么笑，聽得我心里頭發毛?！?br>“成，不笑了。”
楊信斂了神色，擺好筷子，“吃飯吧，老**?！?br>“叫蛾子一塊兒。”
“她睡得沉，醒了再說?！?br>老**接過碗，手指碰著他的手背，皮膚又干又糙，像老樹皮?！蹦阋渤浴！?br>“哎。”
楊信應著，在她對面坐下。
屋里靜下來，只有細微的咀嚼聲。
他嚼著米飯，心里卻像有簇火苗在竄——想到那個叫傻柱的男人往后可能落得的境地，一股近乎**的快意就漫上來。
可憐嗎？可恨處只怕更多。
老**扒了幾口飯，忽然擱下筷子。
她抬起眼，目光像鉤子似的探過來：“大茂，你能不能……拉他一把？”
這話問得小心翼翼，甚至帶點試探的顫音。
她清楚這兩人的舊怨，從小打到大，彼此眼里都容不下對方。
可今天坐在這兒的許大茂，說話行事總透著股陌生的味道，讓她心里那點幾乎熄滅的指望，又冒了星火。
這院里沒人擰得過秦淮茹，從前或許只有許大茂能讓她忌憚三分，現在……她看著眼前這張臉，竟有些拿不準。
“老**，”
楊信嘴角彎了彎，那笑意卻沒進眼睛，“您忘了我和傻柱是什么交情？”
“這院里就你能幫他了。”
老**忽然伸手，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他的小臂，力道大得驚人，“我一輩子沒求過人，今天我求你?！?br>楊信垂眼看了看那只手，青筋凸起，指甲泛黃。
他慢慢抬起臉，眉毛滑稽地挑了挑，拖長了調子：“您誤會了——傻柱可是我……血脈相連的親兄弟，情同手足的好哥們?。　?br>話音未落，他又笑起來。
這回笑得更瘋，肩膀直抖，眼角都擠出淚花，仿佛剛才那句是什么*****。
老**松了手，身子往后靠進椅背。
她盯著他看了半晌，昏花的老眼里漸漸浮起一層渾濁的銳利：“許大茂，你究竟想干什么？”
笑聲戛然而止。
楊信臉上的癲狂瞬間褪得干干凈凈，快得像揭下一張面具。
他坐直了，神色肅穆得讓老**恍惚以為方才一切都是錯覺。
“好，老**爽快?！?br>他聲音沉下來，“我就一個要求——您得長命百歲?！?br>屋里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為了傻柱，您得好好活著。
活到瞧見他的孩子落地，活到瞧見我的孩子滿地跑——”
他忽然又笑起來，這次是輕輕淺淺的，卻帶著說不出的涼意，“活到瞧見我的后代，怎么**他的后代玩兒。”
老**的手又伸過來，這回攥得更緊，指甲幾乎掐進他肉里：“大茂，這話當真？不能糊弄我老太婆?！?br>“當真。”
楊信任她攥著，另一只手覆上去，輕輕拍了拍。
指尖順勢搭上她的腕子，停了片刻——脈象平穩，只是有些虛浮，是常年缺油水的身子骨?！彼屈c事兒，在您眼里是天大的坎，在我這兒不過抬抬手。”
他收回手，心里已轉過幾個念頭。
食補得先跟上，再教她活動筋骨的把式，若有必要，自己那點溫養內息的法子也能用上。
讓這老**活得長長久久，于公于私都有好處——她是這院子的定盤星，有她在，風雨來時才算有個遮擋。
這步棋，既是落子，也是給自己的屋檐多添一片瓦。
窗外徹底黑了。
聾老**笑得眼睛瞇成縫，連連拍手：“真好！真是個好孩子！”
“您光惦記傻柱，就不問問我？”
我半開玩笑地說。
“你哪用別人操心？”
她搖頭，“擱舊時候，你娶十個八個媳婦我都不稀奇。
可傻柱……唉，那孩子是真憨！”
“得，知道您最疼他。
您放心，事兒我肯定辦妥。
不過話說前頭——開頭他得吃點苦頭，您可別到時候心疼得跟我急眼。”
我拍了拍衣襟。
老**點頭應下。
伺候她吃完晚飯，收拾完碗筷，我轉身往外走。
她能感覺到背后那道目光，沉甸甸的，像壓著許多話。
巷子里的風帶著涼意。
我輕輕呼出一口氣。
是該動起來了。
身后隱約傳來低語：“看不明白……真看不明白……”
她知道要改掉那孩子的脾性非得下猛藥不可，往后的日子，恐怕不止是“吃點苦頭”
那么簡單。
老**扶著門框，影子在暮色里拉得很長。
“大茂啊……我就等著看你這出戲怎么唱。”
四
院墻是老青磚砌的，縫隙里長著深綠的苔。
走在街上，連時間都仿佛淌得慢了，車鈴聲、腳步聲、遠處隱約的廣播聲，都像隔著一層棉絮。
我沒多停留，徑直朝供銷社去。
柜臺上擺著些玻璃罐，里頭裝著散稱的貨。
我顧不上細看，只要了油、紅糖、淀粉、香精、鹽，再加一整袋玉米粒。
付錢時掏了五塊，另搭上幾張皺巴巴的票證。
這年頭錢實在——玉米面一斤才八分，白面一毛六，肉要八毛。
當然，光有錢不行，沒票證什么也換不來。
拎著幾大包東西往回走，紙袋窸窣作響。
生爐子，引火，鐵鍋架上去。
頭兩回沒成，鍋里要么焦黑要么半生，直到第三回，玉米粒才在熱油里噼啪綻開，糖漿裹上去，結成琥珀色的亮殼。
甜香混著焦香漫開時，里屋有了動靜。
“是在弄吃的？”
婁曉娥**眼睛走出來。
“給你嘗個零嘴?！?br>我顧不上燙，抓了一小把遞過去。
她吹了吹，送一粒進嘴，眼睛忽然睜圓了。
接著便一顆接一顆，吃得嘴角都翹起來。
她是見過世面的，可這種裹著脆糖衣的爆米花，她確實沒碰過——從前吃的都是街邊那種黑轉爐崩出來的，除了米香什么也沒有。
一小捧很快見了底。
她有點不好意思地看過來，我笑著揉了揉她頭發。
“來，我教你做?！?br>這回換了深口大鍋，半袋玉米粒全倒進去。
油熱了，糖化了，金黃的米花在鍋里翻滾膨脹，甜霧蒸得滿屋暖烘烘的。
“做這么多？”
她攪著鍋鏟問。
“給院里人都分點?！?br>我說。
有些東西得先給出去，才能往后收。
這話我沒說出口。
這院子太靜了，靜得像潭死水，總得扔顆石子進去。
天擦黑時，下班的人陸續回來。
剛進院門，那股焦糖混著米香的味兒就纏上來。
棒梗抽了抽鼻子，眼睛往我屋窗戶瞟。
他抬腳就往這邊走，身后跟著小當和槐花。
“許大茂，你家弄什么呢？給我吃！”
他手一伸。
我瞧著他那張臉，指尖有點發*。
這孩子好像天生帶著股讓人想收拾他的勁兒。
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我捏了兩粒放他手心，又給小當和槐花各兩粒。
“謝謝叔?！?br>兩個小姑娘小聲說。
棒梗一口吞了，轉身又 妹手里的各搶走一粒塞進嘴。
小當和槐花眼圈立刻紅了。
“還想吃？”
我把紙袋口攏了攏，“去，把三大爺請來。”
棒梗杵著不動，推了小當一把：“你去叫！”
小姑娘抹著眼睛跑出去了。
閻埠貴那雙總在盤算的眼睛瞇成了縫，朝這邊踱過來時，臉上堆著笑。
楊大茂沒抬眼，抓了滿手的米花塞過去，又捏了一撮打發走身邊轉悠的孩子。
“香得很?！?br>閻埠貴捏起一粒拋進嘴里，咂摸著滋味，“找我有事？”
“剛辦完喜事，做了些零嘴。”
楊大茂說著，又抄起兩把米花，徑直塞進對方上衣口袋里，布料立刻鼓出兩個包，“想勞煩您領著曉蛾在院里走一圈，各家送點，算是認個門?！?br>閻埠貴笑開了，胸口拍得悶響：“包在我身上！這院里誰不知道我辦事最公道？”
——公道？怕是算盤打得最精吧。
楊大茂心里轉著念頭，面上卻不顯，只端起那只剩小半的搪瓷盆遞過去?！蹦蔷托量嗄恕?br>曉蛾，跟著三大爺去轉轉?！?br>婁曉蛾應聲跟了出去。
兩人從東頭走到西頭，每敲開一扇門，便送上一小捧米花。
這年月，吃食金貴，哪怕只是些零碎，接在手里也是份人情。
道謝的話摻著真心或敷衍，一股腦涌向新媳婦。
婁曉蛾回來時，盆空了，眼角眉梢卻亮晶晶的。
“先去的老**屋里，她嚼不動，沒要?！?br>她興致勃勃地數著，“接著是一大爺、二大爺……最后才到賈家嫂子那兒?！?br>“秦淮茹？”
楊大茂手上正熬著糖，鍋鏟頓了頓。
“是，三大爺特意留到最后才領我去?！?br>婁曉蛾點頭。
“他倒是會安排?！?br>糖漿在鍋里泛起細密的氣泡。
“可不是！我悄悄瞧了，三大爺分得可勻了——個頭大的就少給幾粒，個頭小的便多抓些。
要是去管賬，準是一把好手?！?br>“管賬？”
楊大茂嗤笑一聲，“你當為什么偏把秦淮茹家放最后？要是先去了，你這一盆東西，怕是要全留在她屋里。
想再往下送？得回來重新裝?！?br>“不至于吧……”
婁曉蛾蹙起眉。
“怎么不至于？那位可不是尋常人?！?br>鍋鏟劃過鍋底，發出黏膩的刮擦聲，“人家是位正兒八經的‘伯爵’呢?！?br>“伯爵？”
婁曉蛾眼睛睜圓了，“她……祖上是貴族？”
跟讀過書的人說話省勁，一點就透。
楊大茂往鍋里又撒了把玉米粒。”不是祖上，是現在。”
“眼下這光景，四九城里哪還能有貴族？”
婁曉蛾聲音壓低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