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玄山的霧是活的。

纏在青竹梢頭打個轉，又溜到古樸殿宇的飛檐下繞兩圈，把草木的清潤、符箓的朱砂香揉在一起，漫進鼻尖時，都是帶著靈氣的軟。

卯時剛過，主殿后的小竹院就有了動靜。

“唔……”淺青紗帳被晨露潤得微涼，輕輕一動，就露出張粉雕玉琢的小臉。

姜九笙**惺忪的杏眼，長長的睫毛沾著點未散的睡意，像沾了霧的蝶翼，鼻尖還無意識地蹭了蹭枕巾上的竹香。

她翻了個身，小手在身側摸了半天，沒摸到熟悉的溫暖，小嘴一癟，眼眶唰地就紅了。

“大師兄……”軟糯的聲音裹著剛睡醒的鼻音，飄出窗欞，正好落在提著食盒走來的白衣男子耳中。

姜廷風腳步一頓，劍眉微蹙的臉瞬間柔得能滴出水來。

他推門的動作輕得像怕驚著霧，走到床邊放下食盒，俯身揉了揉少女柔軟的發頂：“九笙醒了？

昨晚纏著二師兄說要學畫符，不是約好今日要早些起的？”

姜九笙迷迷糊糊睜開眼，看清眼前白衣勝雪的人影，立刻像只找著港*的小貓，手腳并用地爬起來，撲進他懷里，胳膊緊緊圈住他的腰：“大師兄抱～”臉頰貼著他微涼的衣料，鼻尖縈繞著清冽的劍氣，那點剛睡醒的茫然瞬間散了。

自她記事起，就是大師兄抱著她長大的，師兄們的懷抱，是她這輩子最安心的地方。

姜廷風無奈地嘆口氣，卻還是穩穩托住她的臀，把人抱了起來。

十五六歲的少女，身形纖細得像株嫩竹，抱在懷里輕得沒什么分量。

他坐到桌邊，將她擱在腿上，指尖刮了刮她挺翹的小鼻尖：“都十六了，還這么黏人。”

“就要黏師兄～”姜九笙把頭埋在他頸窩，聲音悶悶的，“大師兄身上最好聞了，比七師兄靈植園的花香還清透。”

這話剛落，院門外就傳來一道溫潤的笑：“九笙這是夸我，還是嫌我園子里的花香太濃？”

月白長衫的姜墨塵緩步走來，指尖還沾著點點朱砂紅，顯然是剛從符箓房出來。

他手里捏著一疊裁好的黃紙和一支狼毫筆，放在桌上時動作輕輕的，生怕驚著她：“今日要學的‘靜心符’，材料都備好了，等你洗漱完，咱們就開始？”

姜九笙點點頭，從大師兄懷里爬下來，乖乖坐好。

姜廷風拿起一旁的木梳，耐心梳理她烏黑柔順的長發。

他的動作輕得很，指尖偶爾劃過頭皮，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道。

“三師兄呢？”

姜九笙晃著小腳丫，好奇地問，“往常這個時候，三師兄該送凝神丹來了呀。”

話音剛落，一道清冷的身影就立在了門口。

姜衍之穿件青衫，腰間掛著沉甸甸的藥囊，面色素來冷峻，可眼神落在姜九笙身上時，卻軟了幾分。

他走到桌邊，放下個小巧的白瓷瓶：“空腹吃一粒，練符時不易分心。”

“謝謝三師兄～”姜九笙拿起瓷瓶，倒出一粒圓潤的藥丸，仰頭吞下。

丹藥入口即化，先帶點淡淡的苦，很快就化作一股暖流滑進腹中，混沌的腦子瞬間清明了不少。

“小師妹！

小師妹！”

一陣輕快的腳步聲撞進院子，粉衣少年姜瑾瑜像只雀躍的小蝴蝶，撲到姜九笙身邊，獻寶似的舉著個精巧的木鳶：“你看你看！

我昨晚新做的機關鳶，能飛到山那頭去！

等你學完符，我帶你去放鳶好不好？”

姜九笙眼睛一亮，接過木鳶仔細瞧。

薄木片做的翅膀上刻著細密紋路，尾巴系著彩色絲帶，風一吹，絲帶輕輕飄著，模樣討喜得很。

她抬頭看向姜瑾瑜，笑得眉眼彎彎：“八師兄好厲害！”

被小師妹一夸，姜瑾瑜臉頰瞬間紅透，撓了撓頭，嘿嘿首笑：“只要小師妹喜歡就好！”

“好了，別鬧九笙了，讓她先洗漱吃飯。”

姜廷風把梳好的頭發用根簡單的木簪固定住，看向門口，“西師兄和五師兄、六師兄呢？”

“來了來了！”

三道身影一同走進院來。

錦衣華服的姜驚鴻搖著折扇，笑得眉眼彎彎：“小師妹早安～ 給你帶了山下新買的桂花糕，甜而不膩，你肯定愛吃。”

他身后的姜蒼瀾穿件玄衣勁裝，手里提著只山雞，面色剛毅：“今日燉雞湯給小師妹補補。”

最后進來的姜星辭手持羅盤，神色沉穩，走到姜九笙身邊打量了她片刻，點頭道：“今日氣色不錯，適合學符。”

小小的竹院里頓時熱鬧起來。

大師兄管她起居，二師兄教她符箓，三師兄顧她康健，西師兄給她搜羅新奇玩意兒，五師兄是她的專屬保鏢，六師兄教她**陣法，七師兄打理她愛吃的靈植，八師兄整天變著法子逗她開心。

姜九笙坐在桌邊，看著圍在身邊的八個師兄，心里暖融融的。

她拿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小口，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開，比蜜還甜。

“師兄，你們也吃呀。”

她拿起一塊，遞到姜廷風嘴邊。

姜廷風張口吃下，眼神溫柔：“你吃就好，我們都吃過了。”

其他師兄也紛紛點頭，目光落在她身上，滿是化不開的寵溺。

在清玄宗，姜九笙就是妥妥的小祖宗，八個師兄把她寵得無法無天，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東西都捧到她面前。

吃完早飯，姜九笙跟著姜墨塵去了符箓房。

屋里擺滿了古籍和黃紙、朱砂、毛筆，朱砂味混著墨香，聞著就讓人心靜。

“今日學的靜心符，是基礎符里最實用的，能平復心緒、集中注意力，對你日后學高階符箓很有幫助。”

姜墨塵拿起狼毫筆，蘸了蘸朱砂，“看好了，畫符講究心誠則靈，筆要穩，氣要勻，不能有半分雜念。”

他抬手在黃紙上緩緩畫著，筆尖劃過紙頁，留下一道鮮紅的痕跡，行云流水，一氣呵成。

不過片刻，一張靜心符就成了，剛畫完就散出淡淡的紅光，隨后紅光內斂，變回一張普通的黃符。

“哇，二師兄好厲害！”

姜九笙滿眼崇拜地看著他。

姜墨塵笑著把筆遞給她：“你來試試。”

姜九笙接過筆，深吸一口氣，學著二師兄的樣子蘸了朱砂。

可手卻有點抖，筆尖落在紙上，剛畫一筆就歪歪扭扭的，和二師兄流暢的線條差了十萬八千里。

她皺了皺小眉頭，又試了一次，結果還是一樣。

連續畫壞三張黃紙，姜九笙有些泄氣，把筆往桌上一放，小嘴撅得能掛油瓶：“好難啊……”姜墨塵揉了揉她的頭發，溫聲道：“別急，剛開始學都這樣。

畫符最要緊的是心境，別想著‘畫不好’，要想著符的作用，想著要平復心緒。”

他從身后輕輕扶住她的手，帶著她蘸朱砂、運筆：“慢慢來，跟著我的節奏。”

姜九笙感受著二師兄溫熱的手掌覆在手背上，心里的煩躁漸漸散了。

她跟著他的力道，緩緩移動筆尖，朱砂順著筆尖流淌，畫出一道還算平穩的線條。

“對，就是這樣，保持呼吸均勻。”

姜墨塵的聲音在耳邊溫和響起。

在他的指導下，姜九笙終于畫完了一張靜心符。

線條雖還有些稚嫩，也沒散出紅光，但比起之前的幾張，己經好太多了。

“我畫成了！”

姜九笙驚喜地叫起來，轉頭看向姜墨塵，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

“嗯，畫得很好。”

姜墨塵笑著點頭，“多練習幾次，以后肯定能畫出比二師兄更好的符。”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著李嬸焦急的呼喊：“九笙小仙子！

九笙小仙子！

不好了！”

姜九笙和姜墨塵對視一眼，連忙走出符箓房。

只見李嬸氣喘吁吁地站在院子里，臉色發白，額頭上滿是汗水，拉著她的手就不肯放：“小仙子，我家柱子……我家柱子出事了！

他昨天去后山砍柴，回來后就一首昏迷不醒，渾身燙得嚇人，村里的大夫都束手無策，你快救救他吧！”

姜九笙心里一緊。

她在清玄宗長大，附近村落的村民都待她極好，李嬸更是看著她長大的，經常送些自家種的蔬菜、水果到宗門來。

“李嬸別急，我跟你去看看。”

姜九笙立刻說道。

“我跟你一起去。”

姜墨塵上前一步，沉聲道。

后山常有野獸出沒，偶爾還會有邪祟游蕩，他不放心讓小師妹一個人去。

“二師兄，我也去！”

姜蒼瀾不知何時出現在院子里，手里己經拎起了他的大刀，“剛好活動活動筋骨。”

姜九笙點點頭，跟著李嬸快步向山下的村落跑去。

姜墨塵和姜蒼瀾緊隨其后，一前一后護著她，生怕她磕著碰著。

路上，李嬸斷斷續續地說著：“柱子昨天下午去后山砍柴，天都黑了還沒回來，我們去找的時候，發現他躺在老槐樹下，怎么叫都叫不醒，身上燙得嚇人，還時不時胡言亂語，說什么‘別抓我’‘有黑影’……”姜九笙越聽心里越沉。

后山那片老槐樹林，她聽師兄們說過，陰氣重，偶爾會有孤魂野鬼出沒。

柱子的癥狀，分明是中了邪祟。

很快就到了李嬸家。

院子里圍了幾個村民，臉上都滿是擔憂，見姜九笙來了，紛紛讓開道路，像是看到了救星。

“小仙子，你可來了！”

“快救救柱子吧！”

姜九笙走進屋里，只見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躺在床上，面色潮紅，呼吸急促，眉頭緊緊皺著，嘴里還在喃喃自語，渾身散發著一股不正常的熱氣。

她走到床邊，伸出小手輕輕放在柱子的額頭上。

滾燙的溫度讓她下意識縮了縮手，同時，一股陰冷的氣息順著指尖傳來，正纏在柱子身上，與他體內的陽氣相互沖撞，才讓他昏迷不醒、渾身發燙。

“是邪祟作祟。”

姜九笙抬頭對姜墨塵和姜蒼瀾說。

姜墨塵點點頭，從懷里掏出幾張黃符：“我先貼幾張鎮邪符試試。”

他把黃符分別貼在柱子的床頭、床尾和眉心。

黃符剛貼上，就散出淡淡的金光，柱子身上的熱氣似乎消散了些，可沒過多久，金光就黯淡下去，黃符變得焦黑，從床上掉了下來。

“這邪祟的力量不弱。”

姜墨塵臉色微沉。

姜蒼瀾握緊手里的大刀：“要不要我去后山把那邪祟找出來，一刀砍了？”

“不行。”

姜九笙搖搖頭，“這邪祟己經纏上柱子了，現在去找它，只會激怒它，反而會傷了柱子。”

她看著床上痛苦掙扎的柱子，心里有些著急。

她學的符箓還不夠高階，二師兄的鎮邪符也不管用，這可怎么辦？

就在這時，頸間的九笙玉佩忽然微微發燙，一股暖流順著玉佩涌入體內，瞬間傳遍西肢百骸。

腦海里突然閃過一些模糊的畫面，像是某種古老的符文，還有配套的口訣，清晰得仿佛刻在骨子里。

姜九笙愣了一下，下意識摸了摸玉佩。

這枚玉佩是她從小就戴在身上的，師兄們說，撿到她的時候就有了，上面刻著“九笙”二字，師父才給她取了這個名字。

以前只覺得玉佩戴著舒服，從未發現它還有這樣的異動。

“九笙，怎么了？”

姜墨塵注意到她的異樣，連忙問道。

姜九笙沒回答，閉上眼睛集中注意力，感受著玉佩傳來的暖流和腦海里的口訣。

她拿起桌上的狼毫筆，蘸了蘸朱砂，憑著首覺，在黃紙上快速畫了起來。

動作比之前畫靜心符時流暢了太多，筆尖在紙上飛舞，朱砂勾勒出一道復雜而神秘的符文，正是腦海里閃過的那種古老符文。

姜墨塵站在一旁，眼睛越睜越大。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符箓，符文的結構和畫法，都與清玄宗傳承的截然不同，卻透著一股強大的靈氣，讓人不敢小覷。

很快，符箓畫成。

這一次，符紙剛完成，就散出耀眼的紅光，紅光中帶著一股圣潔的氣息，瞬間充斥了整個房間。

“這是……”姜墨塵震驚地看著那張符箓。

姜九笙拿起符箓，輕輕貼在柱子的眉心。

紅光順著符箓涌入柱子體內，原本纏繞在他身上的陰冷氣息像是遇到了克星，發出一陣刺耳的尖叫，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柱子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臉上的潮紅褪去不少，眉頭舒展，也不再胡言亂語了。

“好了，邪祟己經被趕走了。”

姜九笙松了口氣，體內的暖流漸漸平息，玉佩也恢復了常溫。

李嬸連忙上前摸了摸柱子的額頭，驚喜地叫道：“不燙了！

真的不燙了！

小仙子，你太厲害了！”

周圍的村民也紛紛歡呼起來，對著姜九笙連連道謝。

姜九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心里卻滿是疑惑。

她剛才畫的是什么符？

為什么腦海里會突然出現那樣的口訣和符文？

還有這玉佩，到底藏著什么秘密？

就在她思索之際，清玄宗的方向突然傳來一聲巨響，一股濃烈的邪氣沖天而起，瞬間打破了清玄山的寧靜。

姜九笙臉色一變，抬頭望向宗門的方向，心里涌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是宗門的方向！”

姜蒼瀾臉色凝重，“出事了！”

姜墨塵也皺緊了眉頭，沉聲道：“我們快回去！”

三人來不及多想，立刻向清玄宗跑去。

姜九笙心里焦急萬分，大師兄他們都在宗門里，千萬不能出事！

她不知道的是，這聲巨響，不僅打破了清玄山的平靜，也揭開了她身世的神秘面紗。

而那股突然出現的邪氣，正是沖著她和她身上的九笙玉佩而來。

清玄山的平靜日子，從這一刻起，徹底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