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給我下跪那年，我十八歲，高考完的第三天。
我記得很清楚，那天特別熱，外面的蟬鳴吵得人頭疼。我剛從超市打工回來，兜里揣著一天掙的八十塊錢，想著再攢攢，下學期的生活費就有個底了。
我媽坐在客廳沙發上等我，我爸坐在旁邊抽煙，滿屋子都是嗆人的煙味。茶幾上擺著一張紙，我走近了才看清——是醫院的通知單。
“你弟弟的腎不行了，”我媽看著我，眼眶紅紅的，“小鋒，你能不能……”
我手里的礦泉水瓶掉在地上，咕嚕嚕滾到茶幾底下。
我弟比我小四歲，先天性腎功能不全，這些年家里幾乎掏空了給他治病。我從小就知道，因為我弟身體不好，所以爸**心思都在他身上。可我從沒想過，他們會讓我把一個腎給他。
“媽，我——”
我剛開口，我媽就從沙發上滑下來，直直跪在我面前。
膝蓋磕在地磚上的聲音悶悶的，像一把錘子砸在我胸口。
“小鋒，媽求你了，你弟弟才十四歲，他還沒活夠啊！”我媽抓著我的褲腿，眼淚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流，“醫生說他的腎撐不過這個夏天了，只有你能救他，你們血型配得上，媽求求你，就一個腎，人有一個腎也能活得好好的，你看電視上不都說了嗎？”
我站在那里，低著頭看我媽。從我記事起，她就是個要強的人，在菜市場賣菜，風吹日曬，腰桿從來都是直的。我從沒見她跟誰低過頭，更沒見過她跪任何人。
“媽，你起來。”
“你不答應我就不起來！”她哭得聲音都劈了，“小鋒，那可是你親弟弟啊！”
我爸在旁邊掐滅了煙，聲音悶悶的：“小鋒，爸也知道這事難為你，可家里實在沒辦法了。你就當幫家里一個忙。”
幫家里一個忙。一個腎。
我張了張嘴，想說很多話。想說我才十八歲，我剛考上大學，我想過正常的日子。想說人有一個腎也能活，但身體的損耗是不可逆的。想說我也會害怕，我也會疼。
可我看到我媽跪在地上的樣子，看到她花白的頭發和哭腫的眼睛，我什么都沒說出來。
“好。”我說。
聲音輕得我自己都快聽不見。
手術那天，我換上病號服躺在推床上，天花板的白熾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