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冷得有些刺骨。，瞥了一眼接單頁面——系統顯示他在線3小時47分鐘，接了9單，總收入287塊6。今晚的目標是跑到500，離目標還差………，是父親… “強子，要是單不多的話，早點回家吧。”父親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夾雜著貨車發動機的轟鳴，“你張叔說晚上來咱家吃飯，你回來早的話陪他喝兩盅。”。窗外是灰蒙蒙的天，霓虹燈還沒完全亮起來，街邊的店鋪已經掛上了跨年促銷的**。“好，我這就往家方向走。”他說，“您千萬別喝酒啊，您的身體吃不消。嗯，我知道。”電話那頭頓了頓，“不過，我聽說肺上有個小結節，偶爾喝點酒也不會有問題，定期復查就行，就是千萬不能再抽煙了。”。“那你也別陪張叔喝酒，他量大，你一喝就得多。嗯，好吧。你盡量早點回來就行。"。，在通訊錄里翻了翻，找到“李昊”，打過去。“強子？今晚同學聚會你來不來？**那小子請客，說是在新開的那家日料，人均一千多呢！”李昊的聲音很大，**音里有人在喊“開黑開黑”。“我不去了。”周強說，“昊子，你幫我打聽一下，肺結節復查，哪個醫院好？咋了？誰病了？我爸。”
李昊那邊安靜了兩秒：“行，我問我媽，她是醫院的。強子，你別著急啊，結節多半是良性的。”
“我知道。”周強說，“你幫我問問就行。”
跨年夜的外灘，人流像潮水一樣往江邊涌。他的***秦混在車流里，像個不合群的影子，緩緩滑過燈紅酒綠的街邊。
手機震了震。
大學群里正熱鬧，李昊連著發了好幾條語音：“強子你到哪兒了？就等你了！**這孫子說他請客，趕緊來宰他一頓！”
周強按著語音鍵，頓了兩秒，松開，什么也沒說。
他看了眼副駕駛座上的塑料袋——里面是兩盒速凍水餃，白菜豬肉餡的，超市打折，9塊9兩盒。今晚跑完回去煮一盒，留一盒明天當午飯。
群里又蹦出一條消息，是**發的照片：帝豪酒店的包間，紅酒已經開了，水晶吊燈照得滿桌餐具锃亮。配文：“兄弟們隨便點，今晚我買單。對了，周強還來嗎？聽說他最近混得不錯，在哪個科技公司高就來著？”
周強把手機扣過去，屏幕朝下。
雨就在這時落下來了。
起初只是零星幾滴，打在擋風玻璃上，很快連成一片。雨刷器左右擺動，發出輕微的嘎吱聲——這車是陳叔用那輛開了八年的五菱面包車置換的，跑了十四萬公里，該保養了。
“您有新的訂單。”
周強點了接單。乘客定位在南京西路，終點是徐涇北城的一個小區，全程大概40分鐘，扣除平臺抽成能到手80塊。
他打轉向燈，并入左轉車道。
雨越下越大。車燈在雨幕里暈開一片模糊的光，行人們舉著傘小跑，跨年夜的氣氛被這場雨沖淡了大半。路過和平飯店時，周強看見門口站著一對情侶，女孩穿著露肩的禮服裙，凍得瑟瑟發抖，卻還是笑著往男孩懷里鉆。
他收回目光，盯著前方的紅燈。
南京西路的接駕點是個寫字樓門口，周強把車靠過去的時候，雨已經大到看不清十米開外的東西。他按下雙閃，掏出手機給乘客打電話。
沒人接。
等了三十秒，再打。
還是沒人接。
平臺倒計時開始跳動，還剩兩分鐘，如果不取消訂單，他就可以無責取消。周強盯著那個倒計時，手指懸在取消鍵上，最終還是沒按下去。
說不定是在躲雨，再等等。
他關掉發動機，車窗很快起了霧。周強抬手擦了擦，正好看見對面馬路上有個女人跑過來。
不是他的乘客——是個穿灰色大衣的年輕女人，沒打傘，高跟鞋踩在水里濺起一簇簇水花。她跑得很快，像是在追什么東西。
周強順著她的方向看過去，只來得及看見一輛白色寶馬從輔路沖出來，車頭猛地撞上什么東西，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追尾了。
白色寶馬追了一輛黑色奔馳的尾。
周強下意識推開車門，冷雨劈頭蓋臉澆下來，他瞇著眼往前走了兩步，就看見那個灰色大衣的女人正站在兩輛車中間，彎腰往地上看。
地上有個人。
確切地說，是個被撞倒的女人。她蜷縮在雨地里，灰色大衣的女人蹲下去扶她，嘴里喊著什么，被雨聲蓋住了。
周強跑過去。
躺在地上的女人穿著一件米白色的羊絨大衣，長發散落在地上，沾了泥水。她閉著眼，額角有道血口子，正往外滲血。
“叫救護車了嗎？”周強蹲下來，脫下自己的外套，蓋在她身上。
灰色大衣的女人抬頭看他，眼眶通紅：“打了打了，在等……”
地上的女人動了一下。
她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很漂亮，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淺棕色的，像是盛著光。可此刻那光很渙散，她眨了兩下，視線慢慢聚焦，落在周強臉上。
她盯著他看了幾秒。
周強也愣住了。
這張臉他認識。
七年前，A大文學院的新生歡迎會上，她代表老生致辭。那天她穿一條米白色的連衣裙，站在臺上念著一首不知名的詩，聲音清清冷冷的，像是山澗里的水。
他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攥著剛領到的學生證，看著臺上那個女孩，心想：原來這世上真有長得像詩一樣的人。
夏蔓。
文學院的院花，追她的人能從圖書館排到食堂，可她誰也沒答應。有人說她清高，有人說她眼光高，只有周強知道，她只是習慣了獨來獨往。
因為他也是。
只是他的獨來獨往是因為窮。
“周強？”
她叫出了他的名字。
周強心頭一緊，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攥了一下。他沒想到她還記得他——他們從沒說過話，唯一的交集，是大三那年他在圖書館勤工儉學，她來還書，他把書掃碼入庫，她說了聲謝謝。
就這。
“是我。”他聲音有點干，“你頭上有傷，別亂動。”
夏蔓沒動，只是看著他。她身上蓋著他的襯衫——洗得發白的藍色格子襯衫，領口有點磨毛了，但干凈平整，帶著洗衣液的清香。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舊衛衣站在雨里，頭發濕透了，貼在額前。雨水順著他的下巴往下淌，可他就那么蹲著，用身體給她擋著雨。
“你……”
“救護車馬上到。”他打斷她，語氣很輕，像是在哄小孩，“別怕。”
夏蔓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怕什么？她從小就不怕疼。
可此刻，她忽然有點怕。怕什么呢？怕這場雨太冷，怕他身上太濕，怕他這樣淋著會感冒。
這種感覺很陌生。
白色寶**車主下來了，是個中年男人，西裝革履，一看就是趕著去跨年飯局的。他看了看夏蔓，又看了看奔馳車上的剮蹭，掏出手機開始打電話。
“叫**！我全責行了吧？我有保險！”
黑色奔馳的車主也下來了，是個年輕女人，抱著手臂站在雨里，臉色不太好。灰色大衣的女人——后來周強才知道她叫林棲——正拿著手機錄視頻，嘴里念叨著：“追尾全責，肇事司機態度惡劣，全程記錄啊各位。”
場面亂成一團。
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
周強低頭看夏蔓：“能坐起來嗎？”
她點點頭。
他扶住她的肩膀，輕輕把她托起來。她靠在他身上，能感覺到他的手臂很穩，手卻有點抖——不是因為冷，是緊張。
“你別緊張，”她忽然說，“我沒事。”
周強愣了一下。
她怎么知道他緊張？
他確實緊張。不是怕出事，是怕——他低頭看她一眼，她額角的血還在滲，臉色白得像紙。
怕她真的有事。
救護車停下來，醫護人員跑過來。周強把夏蔓交給他們，轉身要走。
“等等。”
夏蔓拉住他的袖子。
她躺在擔架上，看著他，眼神有點固執：“你叫什么來著？周強是吧？”
他點頭。
“加個微信。”她頓了頓，“衣服還你。”
周強想說不用了，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他從褲兜里掏出手機，屏幕亮起來的時候，他看見群消息還在跳——**又發了照片，滿桌子菜，配文：“周強這孫子真不來，太不夠意思了。”
他把消息劃掉，點開二維碼。
夏蔓掃了碼，手機響了。她看了一眼：“周強，是你。”
“嗯。”
“謝謝。”
“沒事。”他退后一步，“你好好養傷。”
救護車的門關上了，鳴笛聲漸漸遠去。
周強站在原地，雨水順著頭發流進眼睛里，他眨眨眼，轉身往回走。
他的車還打著雙閃停在路邊。拉開車門坐進去，渾身濕透了，座椅上洇出一**水漬。他抽出紙巾擦了擦臉，看著手機屏幕上那個新添加的微信好友。
頭像是一片星空。
名字是一個字：蔓。
他把手機放下，發動車子。雨還在下，雨刷器嘎吱嘎吱地響，他盯著前方的路，腦子里卻全是剛才的畫面——她躺在雨地里，眼睛卻亮得驚人，看著他，叫他的名字。
“周強。”
七年來，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手機震了。
陳叔打來的。
周強接起來：“陳叔？”
“強子，今兒跨年夜，你咋沒回來吃飯？你李嬸給送了餃子，我給你留著呢。”
周強看了眼副駕駛座上的速凍水餃，塑料袋上凝著水珠。
“加班呢陳叔，公司有點忙。”
“哦哦，那你忙，注意身體啊，別太累。”
“知道了。”
掛了電話，他把車駛入車道。
手機上彈出新訂單——有人從外灘叫車，去浦東機場。周強點了接單，調轉車頭。
雨夜里，那輛灰色的***匯入車流，很快消失在茫茫雨幕里。
與此同時，救護車正駛向瑞金醫院。
夏蔓躺在擔架上，手里攥著那件濕透的藍色格子襯衫。林棲坐在旁邊，絮絮叨叨地罵著那個追尾的司機，她一句也沒聽進去。
“蔓蔓？蔓蔓！”
她回過神。
“你發什么呆？”林棲湊過來，“嚇傻了？”
“沒有。”夏蔓低頭，看著手里的襯衫，“林棲，剛才那個人，你看見了嗎？”
“看見了，挺帥的，就是太窮了。”林棲嘴快，“那襯衫洗得發白了，袖口都磨毛了。怎么，你看上他了？”
夏蔓沒說話。
她只是看著那件襯衫，想起他蹲在雨里，用自己的身體給她擋雨的樣子。
那種小心翼翼的姿態，她見過很多次。
在投行里，實習生看合伙人是這樣的；在酒局上，乙方看甲方是這樣的；在她父母各自的新家庭里，她看那兩個陌生人也是這樣的。
可周強看她的眼神不一樣。
他眼里沒有討好，沒有算計，只有一種很干凈的東西——像是擔心，又像是心疼。
她已經很久沒見過這樣的眼神了。
很久很久。
手機震了。
她摸出來一看，是工作群。陸景琛發的消息：“明早九點，年度復盤會，所有人準時。”
夏蔓把手機放下，閉上眼睛。
額角的傷口隱隱作痛，可她沒有去按呼叫鈴。她只是把臉埋進那件襯衫里，聞著上面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雨水是冷的。
可他的襯衫是暖的。
雨還在下。
窗外，跨年夜的煙火準時升上天空，在雨幕里綻開一片流光溢彩。整個上海都在狂歡，只有這個城市的雨，知道今夜有多少故事正在開始。
瑞金醫院的急診室燈火通明。
徐涇北城的老舊小區里，陳叔把餃子熱了又熱。
外灘的寫字樓里，陸景琛剛剛結束一場跨國視頻會議，揉了揉眉心。
而那個叫周強的年輕人，正握著方向盤，載著一個素不相識的乘客，駛向浦東機場。
他沒有看見窗外的煙火。
他只是盯著前方的路，偶爾瞥一眼手機。
屏幕上，那個叫“蔓”的頭像靜靜地躺在聊天列表里，沒有發來任何消息。
他也沒發。
他不知道該說什么。
說“你好”太生疏，說“你還好嗎”太刻意，說“衣服不用還了”又顯得假——那是他僅有的兩件能穿出門的襯衫之一。
于是他什么都沒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