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開門的時候，林薇薇正仰著脖子，把我那只印著南華大學醫學院logo的白瓷馬克杯舉得老高，最后一滴淺褐色的液體順著杯壁滑進她嘴里。她砸了砸嘴，隨手把杯子往我堆滿離心管和培養皿的書桌上一扔，杯底在玻璃臺面上磕出一聲清脆的響。
“徐陽你可算回來了，渴死我了。你這什么養生茶啊，腥不拉幾的，不過還挺解膩。”她抹了抹嘴，指甲上涂著廉價的粉色指甲油，上面還沾著我昨天剛買的草莓醬——不用問，我放在冰箱里的那盒草莓，肯定又被她吃光了。
我手里的保溫箱“咚”地砸在地上，冰袋滾了出來，在地板上留下一道濕漉漉的水痕。
那不是養生茶。
那是我昨天晚上剛從恒溫搖床里取出來的，活化了12小時的幽門螺桿菌液體培養基。里面養著的，是我花了整整八個月，從37份晚期胃癌患者的胃黏膜活檢樣本里，篩了又篩、馴了又馴，才得到的唯一一株對五種一線抗生素全耐藥的超級菌株。
我盯著那個空了大半的馬克杯，杯壁上還掛著一層薄薄的菌膜，像一層半透明的鼻涕。我的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一點聲音，指尖冰涼，連帶著心臟都在一陣陣抽痛。
這個杯子我貼了三張黃底黑字的生物危害標簽，一張貼在杯蓋，兩張貼在杯身，字大得能隔著三米看清：生物樣本 劇毒 禁止觸碰。
她不僅看見了，還把標簽全撕了。
我彎腰撿起地上的冰袋，動作慢得像個機器人。林薇薇終于察覺到不對勁，她皺了皺眉，一臉不耐煩：“你干嘛呢？不就是喝了你一口水嗎？至于擺著個臭臉給誰看？我跟你說，別拿你那套實驗室的破事來嚇唬我，我不吃這一套。”
我抬起頭，看著她。她臉上還帶著剛吃完草莓的紅暈，嘴角沾著一點果醬，眼睛亮晶晶的，滿是理所當然的蠻橫。
三年了。從大一住進302宿舍的第一天起，她就是這副德行。
我的洗發水沐浴露，她從大一用到大四，從來沒買過一瓶；我囤的泡面零食牛奶，永遠是她先吃第一口；我攢了三個月工資買的降噪耳機，她拿去連看三天三夜的偶像劇，耳罩磨破了，扔回我桌上說“質量真差”；上個月我做預實驗，把實驗記錄本放在桌上，她居然撕了十幾頁去墊外賣，還說“反正你電腦里有備份，撕幾張怎么了”。
我忍了三年。
不是我脾氣好，是我輸不起。
我是專科升上來的，老家在重慶巫山的大山里，我媽在我十歲那年就因為胃癌走了，我爸在工地搬磚供我讀書。我拼了命考上南華的專升本，又拼了命擠進張教授的實驗室，就是為了能靠這篇****保研，留在附屬醫院，以后能讓我爸過上好日子。
這株多重耐藥幽門螺桿菌，是我的命。
張教授說，這是目前國內分離出的耐藥譜最廣的臨床菌株之一，只要能完成基因測序和藥敏實驗，我的論文不僅能拿優秀，還能直接發《**消化雜志》，保研名額板上釘釘。
因為實驗室的恒溫培養箱上周壞了，廠家維修要等半個月，我求了張教授三天，他才松口讓我把活化的菌液帶回宿舍，放在陰涼避光的地方常溫培養，千叮嚀萬囑咐：“一滴都不能灑，一口都不能碰。這個菌株的定植率是普通菌株的六倍，一旦感染，無藥可治。”
我把這句話原封不動地告訴了林薇薇。
她當時正在敷面膜，翻了個白眼：“得了吧徐陽，別在這裝專家了。不就是點細菌嗎？誰肚子里沒點細菌？我看你就是小氣，舍不得給我喝你的破茶。”
然后今天，她就趁我去實驗室拿試劑的功夫，撕了標簽，喝了小半杯。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里的血腥味，一字一句地說：“林薇薇，你剛才喝的，是幽門螺桿菌的菌液。多重耐藥的，阿莫西林、克拉霉素、甲硝唑、左氧氟沙星、四環素，全耐藥。”
空氣安靜了三秒。
然后林薇薇爆發出一陣尖銳的笑聲，她笑得前仰后合，捂著肚子說：“徐陽你是不是瘋了？幽門螺桿菌？你怎么不說你養的是埃博拉病毒啊？我看你是實驗做傻了吧，編這種瞎話來嚇唬我。”
她走到我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