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府來客------------------------------------------，趙崇德沒有來。張圣言也沒有來。。，書坊里沒什么人。林北挽坐在里間抄書，陽光從窗戶斜照進(jìn)來，在桌面上鋪開一片暖**的光。他抄的是一本關(guān)于農(nóng)事的舊書，講的是怎么育種、怎么施肥、怎么防治蟲害。這些內(nèi)容在市面上沒人買，但林北挽覺得有用，就想多抄幾本，送給來書坊的農(nóng)民。，不是一個人，是兩個人。，抬起頭。門口站著一個年輕女子，十七八歲的樣子，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裙，腰間系著一條淡青色的絲絳，烏黑的長發(fā)簡單地挽了個髻，用一根玉簪別住。她的五官算不上絕美，但有一種說不出的干凈，像是山澗里流出來的清泉，沒被任何人染指過。，頭發(fā)花白，微微佝僂著背，但眼神極銳利，一進(jìn)門就把書坊里里外外掃了一遍。，覺得有些眼熟，但想不起來在哪里見過?！澳闶沁@里的掌柜？”女子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清脆得像珠子落在玉盤上。“是?！绷直蓖煺酒鹕恚肮媚锵胭I什么書？”，而是走到書架前，一本一本地看過去。她看得很仔細(xì)，每一本書都要拿起來翻一翻，有的只翻兩頁就放回去，有的會多看幾眼。，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林北挽。那目光里有審視，有警惕，還有一絲……好奇。，女子把書架上的書全部看完了。她轉(zhuǎn)過身，看著林北挽，忽然問了一句：“你這里，沒有四書五經(jīng)。有。”林北挽從最底層的架子上抽出一本，“這本就是《論語》。不過不是**規(guī)定的那種注解版，是我自己抄的原文。”，翻了幾頁，眉頭微微皺起：“沒有注解？沒有。注解是人寫的，原文是圣人寫的。我寧可讓讀者看圣人的原文，自己琢磨是什么意思，也不想讓某個朝代的某個官兒把自己的私貨塞進(jìn)圣人的嘴里。”
女子沉默了一會兒，把書放回架子上。她沒有評價林北挽的話對不對，而是問了第二個問題：“你為什么要開這個書坊？”
林北挽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很清澈，清澈到讓人不忍心對她說假話。
“因?yàn)橛行┰?，總得有人說。有些事，總得有人做。”
“比如呢？”
林北挽想了想，說：“比如那些被禁的詩，比如那些被埋沒的道理，比如那些被人瞧不起但其實(shí)是大道的事情?！?br>“你覺得你能做成？”
“不知道。但總要試試?！?br>女子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從袖中取出一本書，放在桌上。那不是一本新書，紙張已經(jīng)泛黃，邊角有些磨損，像是被人反復(fù)翻閱過很多次。
林北挽低頭一看，瞳孔猛地一縮。
那是一本手抄本，書名叫《文心·原道篇》，封面上沒有作者的名字。但他認(rèn)出了那字跡——和公輸衍那本《文心雕龍》真跡抄本的字跡一模一樣。
“這是——”
“你認(rèn)識這本書？”女子打斷了他的話。
林北挽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我不認(rèn)識這本書，但我認(rèn)識寫字的人。”
女子的眼神微微一動。
門口的老者邁了一步，手已經(jīng)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林北挽沒有看他，繼續(xù)說：“寫字的人活了三百年了。他告訴我，文道的力量不是用來搶的，是用來照亮別人的。我不知道姑娘從哪里得到這本書，但你是第一個帶著這本書來找我的人。”
女子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后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冰雪初融時露出的一點(diǎn)點(diǎn)水面。
“我叫蘇傾城?！彼f，“天劍宗弟子?！?br>林北挽的心猛地一沉，但沒有表現(xiàn)在臉上。
天劍宗，大虞王朝第一武道宗門，正道武林的領(lǐng)袖。趙崇德的親哥哥趙崇遠(yuǎn)，就是天劍宗的長老。天劍宗和**的關(guān)系，千絲萬縷，密不可分。而他是被**通緝的“文道余孽”。
“我知道你?！绷直蓖斓穆曇粢廊黄届o，“天劍宗圣女，十八歲紫府境，大虞王朝百年來最年輕的劍道天才。你的師父是天劍宗宗主劍千秋，趙崇遠(yuǎn)的師兄。”
蘇傾城微微挑眉：“看來你知道的不少?！?br>“我在京城抄了三年書，替各種各樣的人抄過各種各樣的東西。知道的自然比別人多一點(diǎn)?！?br>“那你知不知道，我今天為什么來找你？”
林北挽搖了搖頭。
蘇傾城走到里間的桌前，在椅子上坐下來。她的態(tài)度很自然，像是進(jìn)了自己的書房，而不是一個陌生人的店。老者跟在后面，站在她身后，警惕的目光始終沒有從林北挽身上移開。
“法場上的事，我聽說了?！碧K傾城說，“我?guī)煾缸屛襾砭┏?，查查你這個‘文道余孽’到底是什么來路。他說如果查實(shí)你是妖言惑眾，就讓我一劍殺了你?！?br>“那你為什么沒動手？”
蘇傾城看著他，那雙清澈的眼睛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因?yàn)槲也幌嘈乓粋€能讓老天爺幫他說話的人，是妖人?！?br>林北挽愣了一下。
蘇傾城繼續(xù)說：“我從小在天劍宗長大，見過很多武道強(qiáng)者。他們有的能移山填海，有的能飛天遁地，有的能一劍斬?cái)嗪恿鳌５珱]有一個人能讓老天爺幫他說話。你做到了，就在法場上，當(dāng)著幾千人的面。所以我不相信你是在妖言惑眾。一個妖人可以讓百姓害怕，但不能讓百姓哭。那天法場上，我聽說很多百姓哭了。能讓百姓哭的人，心里是裝著百姓的。”
林北挽沉默了。
他沒想到，第一個對他說“我相信你”的人，不是文道遺脈的同伴，而是天劍宗的圣女，是敵人陣營里的人。
“那你打算怎么辦？”林北挽問。
蘇傾城站起來，把那本《文心·原道篇》收進(jìn)袖中，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時，她停下來，沒有回頭：“我還會來的。在我查清楚你到底是什么人之前，你不會死。因?yàn)槟軞⒛愕娜?，只有我。?br>老者的手從刀柄上松開，跟在蘇傾城身后離開了。
林北挽站在書坊里，看著那抹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巷口，過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
“這姑娘……有點(diǎn)意思?！?br>他轉(zhuǎn)身回里間，發(fā)現(xiàn)桌上多了一樣?xùn)|西——一枚玉牌，巴掌大小，正面刻著一個“蘇”字，背面刻著一柄小劍。那是天劍宗弟子的身份令牌，可以在大虞王朝境內(nèi)任何一地的天劍宗分舵獲得幫助。
她把這東西留下了。
林北挽拿起玉牌，在手里翻來覆去看了看，然后收進(jìn)了懷里。他不知道蘇傾城留下這玉牌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一件事——這個天劍宗的圣女，和他認(rèn)識的所有武道中人都不同。
當(dāng)天晚上，公輸衍來了。林北挽把白天的事一五一十告訴了他。
公輸衍聽完，沉默了很久。
“蘇傾城，”他念著這個名字，眉頭皺得很緊，“她是劍千秋的弟子。劍千秋這個人，我不了解，但我聽說過一件事。三十年前，張圣言曾經(jīng)想逼天劍宗表態(tài)，公開支持**對文道的禁令。劍千秋沒有答應(yīng)，也沒有拒絕。他只是說了一句話——‘天劍宗的劍，只斬該斬之人。’”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不**?！惫斞芸粗直蓖?，“這個人，可能是敵人，也可能是朋友。在他出劍之前，你永遠(yuǎn)不知道他會斬向誰。”
林北挽若有所思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至于蘇傾城，”公輸衍頓了頓，“她留下玉牌，可能是好意，可能是陷阱。但你既然收了，就別輕易用了。天劍宗的玉牌，每一個分舵的弟子都認(rèn)得。你拿著它，等于告訴全天下——你和天劍宗有關(guān)系。這對你來說，可能是護(hù)身符，也可能是催命符。”
林北挽摸了摸懷里的玉牌，笑了一下：“公輸爺爺，你是不是忘了，我已經(jīng)是催命符了。再多一張，也無所謂?！?br>公輸衍看著他那副云淡風(fēng)輕的樣子，忍不住嘆了口氣：“你小子，膽子真大。”
“不是膽子大，”林北挽說，“是想通了。反正都是死，不如***看一點(diǎn)。至少臨死前，還能讓那些看不起我的人知道——我林北挽，不是好惹的?！?br>公輸衍苦笑了一下，從懷里取出一樣?xùn)|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把短刀，不到一尺長，刀鞘是黑色的木質(zhì)，沒有任何裝飾。公輸衍把刀抽出來，刀刃在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不是那種刺眼的寒光，而是一種內(nèi)斂的、沉穩(wěn)的鋒芒。
“這是送你爹的。”公輸衍說，“你爹活著的時候，我問過他，要不要學(xué)武。他拒絕了。他說他不是那塊料。但他又說，如果他兒子將來要走不一樣的路，讓我替他兒子準(zhǔn)備一把好刀?！?br>林北挽拿起那把短刀，握在手里。不重，不輕，剛好趁手。刀柄上刻著兩個字——“守拙”。**的名字。
“謝謝?！彼穆曇艉茌p，但很鄭重。
公輸衍擺擺手，轉(zhuǎn)身走了。
林北挽把短刀別在腰間，走到院子里，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今晚的月亮很圓，很亮，掛在天上，像一只溫柔的眼睛。
他想起了蘇傾城白天說的話——“能殺你的人，只有我。”
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yáng)。
“這姑娘，脾氣挺大。”
夜風(fēng)從胡同口吹進(jìn)來，帶著暮春時節(jié)特有的**和微涼。遠(yuǎn)處傳來打更人的梆子聲，一下一下，緩慢而悠長。
林北挽在院子里又站了一會兒，直到月亮從屋頂移到了樹梢后面，才轉(zhuǎn)身回屋。
他躺在那張硬邦邦的木板床上，把短刀放在枕頭旁邊，閉上眼睛。
明天，又會是新的一天。
會有新的人來書坊，會有新的故事發(fā)生，也會有新的麻煩找上門。
但他不怕。
因?yàn)樗橇直蓖欤粋€從法場上走下來的人。老天爺都沒收走他的命，誰還能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