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到最后一頁，放下文件，摘下眼鏡，看著我說：“這孩子多大？”
“十五。”
我爸沉默了很久，然后說了一句讓我至今都記得的話：“這份東西的成熟度，不像一個十五歲的孩子寫的。”
我爸沒有投這個項目。他說項目本身是有價值的，但對一個十五歲的孩子來說，要落地太難了，而且我們的城市太小，沒有相應的資源和人才。他給夏遠提了很多建議，說如果他能考上好的大學，接觸到更優秀的人，這個項目也許***。
夏遠拿著那份被打印出來的策劃書，聽我爸說完那些話，點了點頭，說了一句“謝謝叔叔”，然后走了。他的臉上還是很平靜，但走出門的時候，我看到他的右手在口袋里反復攥著一張紙巾，攥了又松開，松開了又攥。
寒假結束后，夏遠轉學了。
他走之前沒有告訴任何人，包括我。開學第一天，我看到最后一排那個靠窗的位置空著，桌上什么都沒有，干干凈凈，像從來沒有人坐過一樣。
我在走廊上遇到班主任，問了一句，班主任說夏遠的父親把他接到省城去了。
后來的日子，我偶爾會想起他。但那種想念是很淡的，像一個遙遠的念頭，偶爾浮上來，然后沉下去。我有了新的朋友，新的生活，那個冬天的事變成了記憶里一個模糊的片段。
直到很多年以后，我重新想起這個人，才意識到一件事。
那天晚上他來找我打印策劃書的時候，身上穿的校服，袖口已經磨出了毛邊。他的運動鞋是雜牌的，鞋底磨得很薄，走起路來有點打滑。他從來沒有在學校食堂吃過一頓超過五塊錢的飯。
他的母親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父親在工地上做小工，一個月回一次家。
他住的房子是租的，在城郊結合部，離學校騎車要四十分鐘。
這些事情，我都是后來才知道的。當時我只覺得他是一個有意思的人，一個有點奇怪的朋友。我沒有想過，一個十五歲的孩子，在那些深夜寫策劃書的時候，是怎樣的孤獨和絕望。
他用美工刀雕雪書的那一刻，用的是如何精巧的心思？他讓所有人在操場上堆雪人，而自己在角落里雕了一本翻開的書。他用那把撿來的美工刀，一下一下地刻畫著那些細密的紋理，雪屑落在他貧寒的袖口上，很快就化了。
沒有人看得懂他在做什么。
而他甚至不需要別人看懂。
他只是在一遍又一遍地練習一個動作——在所有人都看不見的地方，做一個驚人的東西出來。
二、大學時代
大學時代，我遇到了第二個人。
他叫陳樹銘，比我高兩屆，物理系。第一次見到他，是在圖書館的自習室。那天很晚了，快十一點，圖書館要關門了，***阿姨在走廊里喊“走了走了”，我收拾東西準備走，發現角落里還有一個人在看書。他坐在地上，靠著書架，面前攤著一本很厚的英文原版書，手邊放著一杯涼透了的茶。
阿姨走過去催他，他抬頭笑了笑，說“好的，馬上”，然后低頭翻到正在看的那一頁，用鉛筆輕輕折了一個角，才把書合上放回去。
那個動作讓我注意到他——折書角。一個會對書這么溫柔的人，通常不會太壞。
后來我發現他幾乎每天都在圖書館待到閉館，看的書五花八門，物理、數學、哲學、文學，什么都看。他看書的速度很快，但從來不是翻翻而已，他會在書的空白處寫很多批注，筆跡很小很密，像螞蟻爬滿了紙頁。
我們真正認識是在一個很偶然的場合。那年學校的十佳歌手比賽，我被拉去幫忙做場務，陳樹銘也在。他不是參賽的，也不是工作人員，他是被一個朋友硬拽過來當觀眾的。那個朋友唱了一首《夜夜夜夜》，唱得稀爛，跑調跑到西伯利亞去了，臺下哄堂大笑。陳樹銘坐在第三排，也跟著笑，但笑著笑著，他的表情突然變了。
我正好經過他那一排，看到了那個變化。
他的笑容像一塊松動的墻皮，一點一點地剝落，露出了后面的東西。那不是悲傷，甚至算不上難過，而是一種更深更沉的空虛，像一口沒有底的井。
但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