慘的白熾燈光，成了這條街上唯一有點溫度的地方。
八歲的陳秀蘭背著那個洗得發白、帶子都已經磨脫了線的綠軍挎包，靜靜地站在離柜臺半米開外的地方。
柜臺正中間，插著一靶子剛做出來的冰糖葫蘆。山楂紅彤彤的，外面裹著一層熬得亮晶晶的糖衣，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的光澤。
機修車間的李嬸牽著自家胖乎乎的兒子從合作社里走出來，手里正拿著一根。胖小子迫不及待地舔了一口，咬碎了糖衣，發出“嘎嘣”一聲脆響。
秀蘭下意識地咽了一口唾沫。
她把手深深地**漏風的舊棉襖兜里，指尖無意識地捏了捏那半截一直沒舍得扔的剩鉛筆。她知道這東西不屬于自己，于是低著頭，轉過身準備離開。
“蘭兒。”
身后突然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
秀蘭渾身一僵。她轉過身，看見陳大勇正從合作社的大門里走出來。
今天廠里不僅發了當月的工資，還破天荒地補發了拖欠兩個月的部分欠薪。陳大勇的手里捏著一個有些厚度的牛皮紙信封，他那張常年陰沉、布滿溝壑的臉上，罕見地掛著一絲松快和活絡。
秀蘭定在原地，雙手在棉衣兜里死死地絞在一起，低著頭，像是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陳大勇順著她剛才的目光，掃了一眼玻璃柜臺里那靶子紅艷艷的冰糖葫蘆。他破天荒地沒有皺眉，也沒有罵人。
他一言不發地走過去，從兜里摸出兩張皺巴巴的一毛錢紙幣，輕輕拍在了冰冷的玻璃柜臺上。
“拿一根。”陳大勇對售貨員說。
售貨員利索地拔下一根最大最紅的，遞了出來。陳大勇接過來，轉過身，將那串糖葫蘆遞向了秀蘭。
秀蘭愣住了。
她沒有像普通孩子那樣歡天喜地地接過來，而是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她的手依舊死死地插在兜里，眼神里沒有驚喜，只有深深的惶恐和不知所措。在這個家里，她早已經習慣了躲避任何形式的饋贈，因為在她的潛意識里，拿了不該拿的東西，往往意味著接踵而來的責罵和更深的愧疚。
懂事，已經成了她刻在骨子里的防御機制。
“拿著。”陳大勇的聲音不高，但帶著不容拒絕的口吻。
秀蘭抬頭，怯生生地看了一眼那紅艷艷的糖衣，又看了一眼陳大勇罕見平和的臉色。她這才慢慢地伸出那只凍得滿是裂口的手，小心翼翼地接了過來。
她攥緊了竹簽的最底端，沒有吃，只是讓它垂在身體的一側，像個多余的物件。
陳家。
門一推開，一股久違的、濃郁的肉香伴著熱氣，直直地往人鼻子里鉆。
陳大勇今天不僅買了糖葫蘆，還闊綽了一回，拍在桌上兩斤肉票和半斤用罐頭瓶裝回來的散裝白酒。
劉桂芳咬了咬牙，切了半斤五花肉，跟大白菜放在鋁鍋里足足燉了半個鐘頭。
屋子里第一次沒有了平時那種令人窒息的嘆氣聲，取而代之的是鍋碗瓢盆碰撞的煙火氣。
陳強興奮地抓著筷子，不住地敲著碗沿。要是放在平時，陳大勇早就一巴掌呼過去了，但今天他沒有。他擰開罐頭瓶的蓋子，美美地給自己灌了一口辣嗓子的散酒。
“吃。”陳大勇夾了一塊肥瘦相間的、燉得亮晶晶的肉片，準確地扔進了兒子的碗里。
筷子在半空中轉了一個圈，又夾起了第二塊。
陳大勇的手在半空中微微停頓了一下，隨后，那塊肉越過了桌子的**，落進了秀蘭的碗里。
劉桂芳正端著飯盆打飯的手猛地頓住了，她有些錯愕地看了丈夫一眼，眼眶瞬間紅了。
秀蘭低著頭，手里端著那碗混著一點高粱米的白飯。她盯著那塊冒著油光的肉片，咽了咽口水。
然后，她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動作。
她手里的筷子尖小心翼翼地避開了那塊肉，從旁邊挑起一口白飯塞進嘴里。接著，她用筷子一點一點地，把那塊肉往下壓。周圍的米飯翻涌上來，很快，就把那塊肉嚴嚴實實地埋在了碗底的最深處。
在這個家里，她覺得自己是不配吃這么好的東西的。她留下這塊肉，是想等明天找個借口，把它偷偷帶給隔壁街的奶奶，或者是留著明天給哥哥吃。
她寧愿假裝自己碗里從來沒有過這塊肉，這樣，她就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