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的春天》
潘忠國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時，檐角的雨滴正巧落在他的脖頸上，冰涼的觸感激得他微微一顫。他抬頭看向這座三層老樓——墻皮斑駁，水漬像地圖上的河流在墻面蜿蜒，二樓晾曬的衣服在微風中輕輕擺動。這是三月份離開時的那棟樓，卻又似乎不是了。
“阿國回來啦？”隔壁傳來舒晴晗清亮的聲音。她正端著塑料盆往外潑水，看見潘忠國，眼睛彎成月牙，“這次能待久些了吧？”
潘忠國點點頭，從背包側袋摸出鑰匙：“應該能待一陣子。”
他的房間在二樓最里間，十平米見方，一張床、一張桌、一個簡易衣柜，就是全部家當。但這次回來，潘忠國驚奇地發現房間被人打掃過——灰塵不見了，窗戶玻璃透亮，連床上都鋪了干凈的床單。
樓下傳來炒菜聲和孩子的哭鬧，混合著電視里新聞主播字正腔圓的播報。潘忠國放下行李，走到窗邊。老街正在黃昏里蘇醒，對面理發店的旋轉燈箱開始閃爍，水果攤老板娘李香羽正將不太新鮮的水果挑出來放在一邊降價處理，修車鋪的楊明聲蹲在一輛電動車旁，手上油污在夕陽下發亮。
這就是他所熟悉的眾生相。離開三個月去省城做短期工程，再回來時，竟有種奇異的歸屬感。
二
晚飯時分，潘忠國照例去樓下吳情妙的小飯館。六張桌子已經坐滿了四張，都是老街的熟面孔。
“潘哥！”林家艷在角落那桌揮手，她旁邊坐著雅雅文——其實大名叫薛雅文，但大家都習慣叫她小名。兩個女孩都在附近的服裝廠上班，這個點剛下班。
潘忠國走過去坐下，吳情妙已經端著一盤炒河粉過來：“老樣子，加蛋不加蔥，對吧？”
“妙姐記性真好。”
“你們這些常客的口味我都記著呢。”吳情妙轉身時朝廚房喊：“阿斌，7號桌的魚香肉絲多放**少放胡蘿卜，陳欣慧不吃胡蘿卜。”
廚房里傳來陳斌甕聲甕氣的應答。
陳欣慧就坐在鄰桌，聞言抬頭笑了笑。她在街口的文具店工作，戴一副細邊眼鏡，文文靜靜的。她旁邊是李香羽的水果攤老板娘，正一邊吃飯一邊用計算機算賬，眉頭緊鎖。
“潘哥這次回來不走了吧？”林家艷問，往嘴里扒拉了一大口米飯。
“暫時不走了，找了份附近工地的話。”
雅雅文眼睛一亮：“是舊體育館改建那個工程嗎？我聽說工資挺高的。”
潘忠國點頭，正要說話，門簾被掀開，幾個年輕人吵吵嚷嚷地進來。打頭的是張玲玲，老街花店老板的女兒，后面跟著陳樂林、徐思雨、劉慧瑩一幫年輕人，都是附近長大的孩子。
“潘叔！”張玲玲嘴甜，盡管潘忠國不過三十出頭。
“又亂叫。”潘忠國無奈地搖頭，“你們這是去哪兒玩了，一身汗。”
“體育館打羽毛球去了。”陳樂林擦著汗，“聽說那里要拆了建商場，我們趕緊再去幾次。”
話題自然轉到老街的改造上。最近傳言四起，說這片老城區要被整體改造，許多老住戶既期待又不安。期待的是居住條件能改善，不安的是怕負擔不起新房的費用，更怕這個熟悉的環境一去不返。
“我爸說可能要拆遷呢。”徐思雨壓低聲音，“但補償方案還沒出來。”
劉慧瑩撇撇嘴：“拆了也好，這破地方，下雨天屋里漏水，夏天蟑螂到處爬。”
“可這里有我們所有的記憶啊。”張玲玲輕聲說。
潘忠國聽著這群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爭論，想起自己像他們這么大的時候。那時老街更熱鬧，店鋪更多，晚上孩子們在街上追逐打鬧，大人們坐在門口搖著蒲扇聊天。這些年，年輕人一個個離開，去大城市，去新城區，老街漸漸老了，像一位牙齒松動的老人。
三
工程隊在舊體育館開工那天，潘忠國早早到了工地。負責人劉嘉樂是個精瘦的中年人，正對著圖紙和幾個人說著什么。見他過來，招招手：“小潘，你來負責東南角那片的拆除工作，注意安全。”
“明白。”
工地上已經聚集了二十幾個工人，潘忠國一眼認出幾個熟面孔：尹瀞怡，一個罕見的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