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遠是在開會的時候接到電話的。
那是一個他準備了整整一周的方案匯報會。會議室里坐著七個人，甲方三個，乙方四個，他是乙方的項目經理。投影儀亮著藍色的光，PPT翻到第十一頁，他正指著屏幕上一根向上爬升的曲線，解釋**季度的增長預期。他的手機就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亮了一下。
他瞥了一眼。來電顯示是一個老家的號碼，座機號，前綴他認得——是鎮上衛生院的。
他沒有接。
不是因為不想接，而是因為他正在說一段很重要的話，那段話的結尾是一個需要甲方點頭的數字，那個數字后面跟著六個零。他在這個項目上花了三個月，如果今天簽不下來，他今年年終獎的預算就要砍掉百分之四十。他手指沿著那條曲線的頂點滑過去，語氣篤定地說了最后一句：“所以我們建議在這個節點切入，保守估計，ROI能做到1比3.5。”
甲方的人點了點頭，在紙上記了點什么。
手機屏幕暗了。然后立刻又亮了。
同一個號碼，第二次打來。
周遠的手指在筆記本上停了一下。他的目光從屏幕移回投影，從投影移回甲方的眼睛。他笑了一下，用那種他練了很久的、既不顯得急切也不顯得冷淡的笑，說：“不好意思。”
他把手機拿起來，按了靜音，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會議又開了四十分鐘。甲方同意了方案，簽了意向書，握了手，說下周走合同流程。周遠笑著把他們送到電梯口，回頭收拾會議室的時候，他的心才開始跳得不正常了。
他拿起手機。屏幕上有七個未接來電。其中五個來自同一個座機號，另外兩個來自一個他不認識的手機號。
他撥了回去。座機號是衛生院的，接電話的是個女的，聲音很年輕，像是剛從衛校畢業的那種年輕人特有的緊張。
“你好，請問是周遠嗎？”
“是。”
“你是周德茂的家屬嗎？”
周遠愣了一下。周德茂。他大概有小半年沒有聽到有人完整地念出這個名字了。他打電話回去的時候，總是說“爸，你吃了沒”，那聲“爸”把這個名字蓋住了，蓋得嚴嚴實實的，像一個蓋子蓋在一口鍋上。
“是，我是他兒子。”周遠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那個沉默像一根針，從聽筒里伸出來，輕輕扎了一下他的耳膜。
“你父親今天下午在我們這邊暈倒了，腦出血，我們做了緊急處理，已經轉到市人民醫院了。你能過來嗎？”
周遠站在會議室門口，手里還夾著那沓打印出來的PPT。走廊里的燈是聲控的，太久沒有聲音，暗了一盞。又暗了一盞。走廊開始變得像一條隧道，越來越深，越來越窄。
他說：“我明天到。”
掛了電話，他站在走廊里，把手機攥在手心，攥得很緊。他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么，或者做點什么，比如立刻訂票、立刻請假、立刻開車上路。但他沒有動。他站在原地，像一棵被拔了根的樹，不知道該往哪邊倒。
過了大概半分鐘——也許一分鐘，也許更久——他走回那間還亮著燈的會議室，把他的筆記本合上，電源線拔了，鼠標裝進包里。他很慢很慢地做著這些事情，每一個動作都像是在水下完成的，有一種不真實的、緩慢的鈍感。他把包拉好，背在肩上，走到電梯口，按了下行鍵。
電梯來了。他走進去，門關上，他看著鏡面里自己的臉。那張臉很陌生，眼睛下面有兩團青色的陰影，嘴唇干裂了，嘴角有一塊已經結了痂的皮。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變成了這副樣子。也許已經很久了，只是他一直沒有仔細看過。
他在電梯里忽然想起了什么，拿出手機，打開了購票軟件。從他現在所在的城市回老家，**四個半小時，加上從市區到**站、從**站到市人民醫院的路程，大概要七八個小時。最早的一班**是明天早上六點四十八分。
他買了那張票。
然后他叫了一輛車回家。在車上他給**打了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像是電話一直握在手里。
“媽。”他說。
“遠兒，你知道了？”***聲音很平，平得不像一個下午剛把丈夫送上救護車的女人。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