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雨下了整整三天才停。

林秋兒蹲在自家塌了半邊的土灶前，手里的火折子怎么也打不著——濕透了。

雨水從茅草屋頂的破洞滴答落下，在他腳邊積成一個小小的水洼，映出他蒼白瘦削的臉。

十五歲的少年，身板單薄得像秋風里的蘆葦，唯有那雙眼睛還亮著，此刻卻滿是茫然。

“秋兒。”

母親周氏的聲音從里屋傳來，虛弱得幾乎被雨聲淹沒。

林秋兒抹了把臉，起身走進里屋。

說是里屋，不過是用破草席隔出的一片空間。

父親林大山躺在鋪著干草的木板床上，一條腿用樹枝和布條固定著——春耕時被發瘋的牛踩斷了，請了土郎中來看，藥錢欠著，腿卻不見好，整日發熱說胡話。

周氏坐在床邊，手里端著半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湯。

“娘。”

林秋兒接過碗，蹲到床邊，小心翼翼地將米湯喂給父親。

林大山昏沉著，吞咽都困難。

“米缸……見底了。”

周氏的聲音很低，手指絞著補丁疊補丁的衣角，“王嬸說，后山能挖的野菜，這幾天也被挖得差不多了。”

林秋兒的手頓了頓。

他知道。

三天大雨沖垮了村里好幾家的田埂，包括他們家那兩畝薄田。

秧苗剛插下不久，如今泡在黃泥水里，能不能活一半都難說。

而家里，能當的東西早就當光了——母親嫁妝里最后一只銀簪子，上個月換了三百文錢，抓藥、買糧，撐到現在，一文不剩。

雨停的午后，里正叔公來了。

老人家穿著半舊的青布衫，袖口磨得發白，臉上皺紋深得能夾死蚊子。

他在屋里站了一會兒，看了看昏睡的林大山，又看了看空蕩蕩的灶房和面黃肌瘦的母子倆，重重嘆了口氣。

“大山家的，有個事……你們聽聽。”

叔公的聲音干澀，“青石山那邊，沈家坳的沈大山家，你們聽說過沒？”

周氏茫然地搖搖頭。

林秋兒卻心里一緊。

青石山在三十里外，比他們村子更偏僻。

沈家坳，他隱約聽人提過，是個只有十幾戶人家的小山坳。

“沈家有個小兒子，叫冬生，今年剛滿十歲。”

叔公慢慢說道，“那孩子……生下來就體弱，三天兩頭生病。

去年請人算了八字，說是命里帶陰，需得找個八字硬、命里帶火的男娃在身邊壓著，最好是……定個親，養在家里。”

周氏的手猛地一顫。

“他們想找個‘童養婿’。”

叔公說出了那個詞，眼睛沒看林秋兒，只盯著地面，“托我打聽……年紀要比冬生大幾歲，能干活，肯吃苦，八字合適的。”

他頓了頓，“我琢磨著，秋兒這孩子，臘月生的，屬火，八字也硬實……不行！”

周氏忽然尖聲打斷，隨即意識到失態，捂住嘴，眼淚卻滾了下來，“叔公，秋兒……秋兒才十五，他是個男娃啊，怎么能……怎么能送去當‘童養婿’？

那不是……那不是跟賣了他一樣嗎？”

林秋兒站在原地，手腳冰涼。

童養媳他見過，村里就有。

多是窮得活不下去的人家，把女兒賣給更窮或者有缺陷的人家，從小養著，長大圓房。

可童養婿……他第一次聽說男的也能這樣。

“大山家的，話不好聽，可理是這個理。”

叔公的背似乎更駝了，“你看看這個家，還能撐幾天？

大山這腿，要錢治；吃飯，要錢買米。

沈家說了，只要八字合適，人肯去，他們愿意出……三袋糙米，外加五百文錢，給大山治腿。”

三袋糙米。

五百文錢。

林秋兒的目光掠過母親絕望的臉，掠過父親痛苦蹙起的眉頭，掠過灶臺邊那個空得能聽見回聲的米缸。

五百文，能請鎮上的郎中再來給爹看腿，說不定能好。

三袋糙米，省著吃摻野菜，夠爹娘撐到秋收……如果田里還能有收成的話。

“沈家……人怎么樣？”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平靜得陌生。

叔公看向他，眼神復雜：“沈大山是個老實莊稼人，就是話少。

他婆娘周氏——跟**同姓呢——心腸軟，就是沒主意。

家里就一個獨苗冬生，慣得有些任性。”

老人家斟酌著詞句，“他們家日子……比你們眼下強些。

至少，有飯吃。”

有飯吃。

這三個字像錘子，砸在林秋兒心上。

周氏哭出了聲，撲到床邊：“大山，你聽聽，你聽聽啊……我們秋兒命怎么這么苦……”林秋兒走到母親身邊，輕輕拍了拍她顫抖的背。

他看向叔公：“我的八字，他們看得中嗎？”

叔公從懷里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紅紙：“沈家請人合過了，說是……正合適。”

原來早就合過了。

林秋兒扯了扯嘴角，想笑，卻沒笑出來。

他伸手接過那張紅紙，上面寫著他的生辰，還有另一個陌生的生辰——沈冬生，甲子年七月初三卯時生。

“我去。”

他說。

“秋兒！”

周氏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幾乎掐進他肉里。

“娘，有飯吃。”

林秋兒重復著這三個字，眼神空洞，“爹的腿，也能治。”

三天后，天剛蒙蒙亮，林秋兒背著一個癟癟的包袱，站在自家院子里。

包袱里只有兩身打滿補丁的換洗衣裳，一雙母親連夜納的鞋底——鞋面布不夠了，只有底。

周氏眼睛腫得像核桃，把家里最后半個雜糧餅子塞進他懷里：“路上……餓了吃。”

沈家派了人來接，是沈大山的一個堂侄，叫沈石，趕著一輛驢車。

驢很瘦，車也很舊，但總算能代步。

沈石是個黑壯的漢子，話不多，只幫著把沈家帶來的三袋糙米和一個小錢袋（里面是五百文錢）搬進林家堂屋，就對林秋兒說：“走吧，路不近。”

林秋兒跪下來，給躺在門板上被抬出來見最后一面的父親磕了三個頭，又給泣不成聲的母親磕了三個頭。

他沒有哭，只是額頭抵著冰冷的泥地時，眼眶熱得發疼。

“爹，娘，保重。”

他站起來，轉身走向驢車，再也沒有回頭。

驢車吱吱呀呀駛出村子時，太陽剛剛升起。

路過村口那條小溪時，林秋兒下意識回頭望了一眼。

溪水因為連日大雨變得渾濁洶涌，沖垮了溪邊好幾塊菜地。

他曾在這里洗衣、摸魚、和村里其他孩子玩耍。

那些畫面在晨霧中模糊遠去。

沈石趕著車，偶爾和他說幾句話：“青石山那邊，地更薄，但山林子多，勤快的話，餓不死。”

“沈大山人還行，就是悶。”

“冬生那孩子……被慣得有點不知輕重，你多擔待。”

林秋兒只是點頭，默默記下。

路越來越崎嶇，山越來越高。

驢車顛簸得厲害，林秋兒緊緊抓著車板，看著沿途陌生的景色。

**的山林，偶爾閃過幾塊巴掌大的梯田，農人在田里忙碌，遠遠看去像移動的黑點。

晌午時分，他們在路邊的茶攤歇腳。

沈石買了兩個粗面饅頭，分給林秋兒一個。

林秋兒從懷里掏出母親給的餅子：“石叔，我吃這個就行。”

“吃吧，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沈石硬把饅頭塞給他。

林秋兒小口吃著饅頭，很硬，但實實在在是糧食。

他聽到茶攤老板和沈石閑聊。

“又接人吶？

這次是……嗯，大山叔家的。”

沈石含糊應道。

老板看了林秋兒一眼，那眼神里有好奇，也有林秋兒己經熟悉的、看待某種特殊物品的打量。

他轉開頭，低聲對沈石說：“那孩子……看著瘦弱，能干活嗎？

沈家可是花了……能，看著就是個勤快孩子。”

沈石打斷他，顯然不想多說。

林秋兒低頭，慢慢嚼著饅頭。

花了……花了三袋糙米和五百文。

這就是他的價。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

傍晚時分，驢車終于駛進一個被群山環抱的小山坳。

山坳里散落著十幾戶人家，屋頂冒著淡淡的炊煙。

沈家的屋子在坳底稍偏的位置，三間黃泥墻茅草頂的屋子，圍著一個不算大的院子，竹籬笆編得歪歪扭扭，但還算整齊。

驢車在院門外停下。

院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穿著灰布衫、面容愁苦的婦人探出頭，看到沈石，松了口氣，隨即目光落在林秋兒身上，上下打量著，眼神里有忐忑，也有小心翼翼的估量。

“這就是……秋兒吧？”

婦人聲音細軟，帶著山里人特有的口音，“快進來，路上累了吧？

我是冬生他娘，你……你叫我阿娘就行。”

她說完，似乎覺得這稱呼別扭，臉微微紅了。

林秋兒下了車，規矩地叫了聲：“阿娘。”

周氏（沈周氏）連忙應了，側身讓他進來。

院子地面是夯實的泥土，掃得還算干凈。

左邊**窩，幾只雞在附近踱步；右邊有一小片菜地，種著些蔥蒜青菜。

正對院門的是堂屋，門開著，能看到里面簡單的桌椅。

東邊和西邊各有一間廂房。

“大山在堂屋呢。”

沈周氏引著他們往里走。

堂屋里，一個中年漢子坐在矮凳上，正在修一把鋤頭。

他抬頭看過來，臉黑紅，皺紋很深，眼神沉靜，像山里的石頭。

這就是沈大山了。

“大伯，人接來了。”

沈石說。

沈大山放下鋤頭，站起身。

他比林秋兒想象的更高大些，肩膀寬厚，但背有點駝。

他看了林秋兒一會兒，點點頭：“嗯。

路上辛苦了。”

聲音粗啞，沒什么情緒。

“沈叔。”

林秋兒低聲叫道。

沈大山似乎對這個稱呼沒什么意見，指了指旁邊的長凳：“坐。”

又對沈周氏說：“弄點吃的。”

沈周氏應聲去了灶房。

沈石放下林秋兒的小包袱，對沈大山說：“大伯，那我先回了，地里還有活。”

“嗯，辛苦。”

沈大山從懷里摸出幾個銅板，塞給沈石。

沈石推辭兩下，收了，拍拍林秋兒的肩膀：“好好過。”

轉身走了。

堂屋里只剩下沈大山和林秋兒。

沉默在空氣中蔓延，只有灶房傳來鍋碗的輕微碰撞聲。

“你家里的情況，叔公說了。”

沈大山忽然開口，眼睛看著門外漸暗的天色，“來這里，委屈你了。

但沈家……不白養人。

該干的活要干，該守的規矩要守。”

林秋兒點頭：“我明白。”

“冬生……”沈大山提到兒子，語氣有些復雜，“他身子弱，脾氣被他娘慣得有些嬌。

你……讓著他些。”

“嗯。”

又是沉默。

沈周氏端了兩碗熱騰騰的野菜糊糊進來，里面竟有些碎米粒，還有一小碟咸菜。

“秋兒，快吃，趁熱。”

林秋兒確實餓了，接過碗，道了謝，小口吃起來。

糊糊很稀，但咸淡合適，是熱的。

他吃得認真，幾乎沒發出聲音。

沈大山看著他吃飯的樣子，眼神緩和了一絲。

至少，看起來不是個挑食難伺候的。

正吃著，西廂房的門“砰”地被推開。

一個穿著細棉布短衫、頭發有些亂糟糟的男孩跑了出來，大約十歲左右，臉小而白，嘴唇沒什么血色，但眼睛很大很亮，此刻正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敵意，瞪著林秋兒。

“冬生，你醒了？

快來吃飯。”

沈周氏連忙招呼。

沈冬生沒動，依舊盯著林秋兒，小下巴揚著：“他就是爹娘買來的那個？

給我當‘媳婦’的？”

堂屋里瞬間寂靜。

林秋兒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緩緩抬起頭，看向那個男孩。

沈冬生也看著他，眼神里有孩童天真的**，也有某種被侵犯了領地的小獸般的警惕和挑釁。

沈大山沉下臉：“冬生，胡說什么！

這是林秋兒，以后就是你……就是你秋兒哥哥。

叫哥哥。”

沈冬生撇撇嘴，顯然不服，但似乎有點怕父親，不情不愿地咕噥了一句什么，沒叫出聲。

他走到桌邊，沈周氏趕緊給他也盛了碗糊糊。

沈冬生看了一眼，眉頭皺起：“又是這個，難吃。

我要吃雞蛋。”

“冬生，雞蛋要留著換鹽的……”沈周氏柔聲哄道。

“我不管！

我就要吃！”

沈冬生把筷子一扔，發出脆響。

沈大山眉頭擰緊，正要說話，林秋兒卻放下碗，站起身，對沈周氏說：“阿娘，雞蛋在哪里？

我去給他煮一個。”

沈周氏愣住了。

沈冬生也愣了一下，隨即哼道：“誰要你煮！”

林秋兒沒理會他，徑首看向沈周氏。

沈周氏遲疑了一下，指了指灶房角落的小瓦罐：“那里……還有三個。”

林秋兒走進灶房，熟練地生火——火折子比家里的好使多了。

小鍋里添水，從瓦罐里摸出一個雞蛋，洗干凈，放進冷水里。

整個過程安靜利落。

堂屋里，沈大山看著灶房門口透出的火光，沒說話。

沈周氏則有些無奈地看著兒子。

沈冬生鼓著臉，但眼睛忍不住瞟向灶房。

不一會兒，林秋兒端著一個粗瓷碗出來，里面是煮好的雞蛋，剝了殼，白**嫩，放在沈冬生面前。

他還拿了一小撮鹽放在旁邊。

“小心燙。”

沈冬生看著雞蛋，又看看林秋兒平靜無波的臉，忽然覺得有點沒意思。

他抓起雞蛋，咬了一口，故意嚼得很大聲。

林秋兒坐回自己的位置，繼續安靜地吃完那碗己經有些涼了的野菜糊糊。

晚上，沈周氏把林秋兒領到東廂房。

房間不大，靠墻一張木板床，鋪著舊草席和一床半舊的薄被。

一張小木桌，一個粗木架子，上面放著個破陶盆，大概是洗臉用的。

窗戶很小，糊著發黃的紙。

“秋兒，以后你就住這間。

被子薄，等天再冷些，阿娘給你絮厚點。”

沈周氏說著，又回他的屋里摸出一個小布包來塞給他，“這是……這是冬生小時候的兩件舊衣服，料子還行，你穿著干活。

你的衣服先收著。”

林秋兒接過，布包里是兩件半舊的細棉布衣衫，比他自己身上粗布的好很多，但尺寸明顯小，他穿著肯定短。

“謝謝阿娘。”

沈周氏看著他順從的樣子，心里那點不安和愧疚又涌上來，張了張嘴，最終只說了句：“早點歇著吧，有事的話明天再說。”

便匆匆帶上門走了。

林秋兒在床邊坐下，床板很硬。

他環顧這個陌生的、今后將要稱為“家”的房間，空氣里有淡淡的霉味和塵土氣。

窗外傳來山風吹過樹林的嗚嗚聲，偶爾夾雜著幾聲不知名的鳥叫，遙遠而凄清。

他打開自己的小包袱，拿出母親給的那半個餅子，己經干硬了。

他小心地掰了一小塊，放進嘴里，慢慢地嚼。

餅子粗糙，刮著喉嚨，但他咽了下去。

明天。

明天開始，他就是沈家的“童養婿”，是沈冬生的“秋兒哥哥”。

他要干活，要守規矩，要讓著那個脾氣不好的“弟弟”。

他把剩下的餅子仔細包好，塞進包袱最底層。

然后吹熄了桌上那盞小油燈——燈油也是錢。

黑暗瞬間籠罩。

林秋兒躺在堅硬的炕上，睜著眼睛，看著頭頂模糊的茅草屋頂。

月光從小窗戶的破紙洞里漏進來，在地上投出一小片慘白的光斑。

他沒有哭。

眼淚在母親抓住他胳膊說“不行”的時候，好像就己經流干了。

三袋糙米，五百文錢。

他反復想著這個數字。

爹的腿，**眼淚，空空的米缸。

然后，是沈冬生那雙帶著敵意和審視的、亮得過分的眼睛。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才在極度的疲憊和身下陌生的堅硬中，迷迷糊糊睡去。

而西廂房里，沈冬生也在炕上翻來覆去。

他今晚吃了雞蛋，可心里并不痛快。

那個叫林秋兒的，那么瘦，那么安靜，讓他一拳頭像打在棉花上。

什么“秋兒哥哥”，他才不要！

這是他的家，他的爹娘！

他決定，明天一定要給這個新來的、要搶走他東西的人，一點顏色看看。

夜更深了，山坳徹底沉入寂靜。

只有溪水不知疲倦的流淌聲，隱隱傳來，像是這大山沉穩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