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蘇府前廳的回廊，仿佛一條劃分兩個世界的界限。

身后是破敗與寂寥，前方是富貴與喧囂。

廊下侍立的仆從們低眉順眼，卻在蘇寧婉經過時，投來或同情、或鄙夷、或好奇的目光。

秋月跟在身后，緊張得手心冒汗，小聲囁嚅：“小姐，要不我們還是稱病回去吧……回去？”

蘇寧婉腳步未停，目光平視前方，聲音低而清晰，“回去，便是將刀柄親手遞給了別人。

唯有向前，才有一線生機。”

她調整著呼吸，將屬于蘇云晚的鋒芒深深斂入眼底，只留下屬于蘇寧婉的、恰到好處的恭順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

這場戲，她必須演好。

踏入前廳的那一刻，暖融的香氣與柔和的光線撲面而來。

廳內陳設典雅，字畫古玩無不彰顯著主人家的品味與地位。

主位之上，父親蘇承澤正與一位身著墨藍色錦袍的年輕男子交談，態度間帶著難得的溫和與重視。

那男子背對著門口，身姿挺拔，僅一個背影，便透出一種清貴疏離的氣度。

蘇寧婉心下了然，此人定是靖安侯世子，宋靖安。

下首坐著精心打扮過的柳氏和幾位嫡出姐妹，個個珠環翠繞，光彩照人。

而坐在客位另一側，那個穿著絳紫色團花錦袍，身形微胖，目光不時在幾位蘇家小姐身上逡巡的老者，想必就是那位“年近花甲”的李尚書了。

他的眼神渾濁，帶著一種審視貨物般的估量，讓蘇寧婉心底泛起一絲寒意。

“女兒寧婉，給父親、母親請安。”

她垂首斂目，姿態柔順地行禮，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廳內眾人聽清。

瞬間，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有驚訝，有審視，更多的是看好戲的玩味。

蘇玉柔用團扇掩著唇，嗤笑一聲：“三妹妹這身打扮，倒是……別致。”

話里的嘲諷不言而喻。

然而，預想中因衣著寒酸而引發的哄笑并未出現。

那件經過改造的月白襦裙，因其獨特的剪裁和腰間那枝意境悠遠的墨梅，反而在滿室錦繡中透出一股清流般的雅致，與她此刻低眉順眼的姿態奇異地融合，竟讓人一時挑不出錯處。

李尚書渾濁的眼睛亮了一下，目光在她纖細的腰身上停留了片刻，微微頷首，似乎頗為滿意。

柳氏將李尚書的反應看在眼里，心中得意，面上卻故作慈和：“婉姐兒來了，快起來吧。

這位是靖安侯世子，這位是戶部李尚書，還不快見禮。”

就在這時，主位上的宋靖安聞聲，緩緩轉過頭來。

那是一張極為俊朗的臉，眉宇疏闊，鼻梁高挺，唇線抿出些許冷淡的弧度。

他的目光掃過來，并未在任何一人身上過多停留，仿佛只是例行公事的一瞥。

然而，當他的視線掠過垂首站立的蘇寧婉，尤其是她腰間那抹獨特的墨梅時，眼底似乎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微光。

那眼神太快，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但蘇寧婉捕捉到了——那不是驚艷，不是鄙夷，更像是一種……純粹的審視與評估。

“蘇小姐多禮了。”

他的聲音清越，帶著淡淡的疏離。

蘇寧婉依禮向兩位貴客重新見禮，姿態無可挑剔。

柳氏見鋪墊得差不多了，便笑著開口，聲音溫婉，話語卻如淬毒的針：“老爺，李大人方才正說起府上后輩個個知書達理。

要妾身說，寧婉這孩子雖性子悶了些，難得的是乖巧懂事，女紅也還過得去。

若能得李大人青眼，將來許個好人家，也是她的造化。”

這話幾乎己是明示。

李尚書撫須微笑，看向蘇承澤：“蘇大人好福氣啊，府上的小姐確是儀態端方。”

蘇承澤微微蹙眉，他并非不知柳氏心思，也覺將庶女許給李尚書做填房有些不好看，但李尚書掌管戶部，權柄不小，若能借此聯姻……他沉吟著，并未立刻接話。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蘇寧婉身上，等著看她或羞憤、或驚慌、或認命的反應。

然而，她只是將頭垂得更低，肩膀微微瑟縮了一下，用一種帶著細微顫抖、足以讓在場所有人都能聽清的音量，怯生生地、卻又清晰地說道：“母親謬贊了……女兒愚鈍，只盼能常伴父親母親身邊，略盡孝心。

況且……李大人乃國之柱石，事務繁忙，女兒……女兒實不敢高攀，以免……以免日后行事不妥，反墮了父親與李大人的清名。”

她的話，字字句句都在“自貶”和“為父親考慮”，將自己放在一個無比卑微、無比懂事的位置上。

沒有一句首接拒絕，卻將一個庶女面對高門時的惶恐、自知之明以及對父親聲譽的擔憂，表現得淋漓盡致。

尤其是那句“墮了父親與李大人的清名”，更是巧妙地戳中了蘇承澤最在意的地方——他一個吏部侍郎，若被人議論靠嫁庶女巴結戶部尚書，終究不好聽。

李尚書的笑容淡了些。

蘇承澤的眉頭蹙得更緊，看了柳氏一眼，眼神中帶上了些許不滿。

廳內的氣氛，瞬間變得微妙起來。

而自始至終，蘇寧婉都保持著那副柔弱無助的姿態，仿佛剛才那番以退為進的話，只是她情急之下的真心之言。

只有坐在上首的宋靖安，端起茶杯，借著氤氳的熱氣，掩去了唇角一抹極淡、極感興趣的弧度。

這位蘇三小姐，似乎……很有趣。

她那看似惶恐的低垂的眼眸深處，藏著的，可不是什么怯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