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崖在雷聲中震動。

古飛揚站在崖邊，腳下是深谷，頭頂是雷云——雷是紫色的，接近黑色，在天上不斷閃出白光。

每次閃電過后，空氣里有焦味，還有一種更陳腐的氣息。

他十八歲，穿黑色衣服，衣服被風吹動。

背后那柄劍用粗麻布包著，只露出暗青色的劍柄。

劍的名字是斬星辰。

師尊起的。

他練了十二年，只練一招，因為學過的功法都會忘記，只記得第一層。

從七歲拿不動劍開始，他每天練三千次，沒有間斷。

“飛揚。”

聲音從后面傳來，沙啞。

古飛揚沒有回頭。

他知道是誰。

這座無名山里，只有他和師尊兩個人。

劍尊拄著竹杖走來，腳步很輕。

但古飛揚能聽見。

他聽出師尊今天的腳步慢了半分，呼吸里有雜音。

“你看見了什么？”

劍尊問。

古飛揚之前昏睡了三天三夜。

古飛揚抬頭。

雷光照亮他的眼睛。

左眼瞳孔里有淡紫色的光，仔細看有細微的電弧在動。

他能看見——落下的紫雷每道都有軌跡，像倒長的樹根，從云里伸向地面。

雷電過后，空氣里留下紫色的紋路，那是“雷煞”。

普通修士碰到，經脈會受傷。

右眼看到的是另一種景象。

暗紅色，像干涸的血。

在那片紅色里，他能看見—紫雷劈中山石時，黑色的煙霧從巖石縫隙里飄出，一絲一絲，朝著有生命的地方移動。

那是“濁氣”，死者的怨念、地底的污穢、人心惡念的沉積。

濁氣經過的地方，草木枯黃、變黑，最后化成黑色的粘液。

“看見雷在追著濁氣劈。”

古飛揚說，“但濁氣太多，雷劈不完。”

劍尊走到他旁邊，也看那片雷云。

老人很瘦。

頭發胡子全白了，是灰白色。

臉上皺紋很深，左臉有一道疤，從眉毛斜到下巴，傷口己經愈合，但皮肉是紫黑色的，那是雷煞留下的痕跡。

“三十年前，”劍尊開口，聲音很輕，“我也站在這里，看第一場紫雷。”

古飛揚轉過頭。

師尊的眼神空洞。

“那時的雷是藍色的。”

劍尊說，“劈下來，樹林著火，野獸逃跑，但也就這樣。

修士們發現，引雷入體能淬煉經脈，修煉更快。

所以每月十五，各地山頂都坐滿了人，像等下雨的莊稼。”

他停了一下，竹杖輕輕點地。

古飛揚沒說話。

這些他聽過很多次。

“那濁氣呢？”

他問。

劍尊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欣慰，有悲憫，還有一點古飛揚看不懂的情緒。

“濁氣一首在。”

劍尊接著說，“只是以前藏在地下，藏在人心最暗的地方。

是紫雷一次次劈開地面，劈開封印，把它們放了出來。”

一陣風吹過山崖，古飛揚晃了一下。

劍尊站得很穩。

“弟子不懂。”

古飛揚說，“為什么只有我能看見這些？

為什么我的眼睛……因為你的眼睛，本來就不是你的。”

這句話很平靜。

古飛揚看著師尊。

劍尊嘆了口氣：“十八年前，紫雷第一次變成黑色。

那天晚上，我在天蕩山外圍。

在一處被雷劈開的懸崖下面，我遇到你。”

古飛揚的手指收緊，握住劍柄。

“你躺在一圈焦黑的石頭中間，身邊有雷煞和濁氣。”

劍尊伸出手指，在空中虛劃，“雷煞的紫色紋路從左肩到心口，濁氣的黑絲從右肩到丹田，兩股力量在你胸**匯，形成一個圖案。

而你，一個嬰兒，在那兩股能撕碎修士的力量中間，睡得很熟。”

古飛揚呼吸變快。

“你的眼睛那時就是睜開的。”

劍尊繼續說，聲音很低，“左眼瞳孔里有紫色電弧，右眼深處有一點紅色。

我抱起你時，你看了我一眼，然后哭了，不是嬰兒的哭聲，是流眼淚，沒有聲音，眼淚掉在地上，石頭都能融化。”

過了很久，古飛揚才說，聲音發干：“所以我沒有父母？”

“不知道。”

劍尊搖頭，“天蕩山那種地方……我檢查過你的身體，除了眼睛，其他都和普通人一樣。

經脈、根骨、魂魄，都干凈。”

他轉過身，正面看著弟子，眼神變得銳利：“但這是最奇怪的地方。

飛揚，你聽好，這十八年，你引雷煞修煉，卻不像別人那樣積累煞紋；你走路，濁氣會躲開你，不侵蝕你。

你的身體，自己平衡這兩股力量。

但現在雷煞己經不同了。”

古飛揚想起一件事：“師尊說過，我是‘無己之魂’……東海傳出的預言。”

劍尊點頭，“‘驚雷重現……’。

千年以來，解讀這句預言的人都以為‘無己’是指魂魄殘缺、神智不清。

但三年前，我在一份上古殘卷里看到另一種說法。”

老人從懷里拿出一卷獸皮。

展開，上面是用暗紅色顏料寫的古篆字，字跡潦草。

古飛揚認識這些字，師尊教過。

“無己，非失魂也。”

他輕聲念出第一行，“乃魂如空器，可納萬煞而不染，可承百穢而不垢。

此等體質，曰‘無己’，曰‘平衡’……鑰匙。”

劍尊接上最后兩個字。

獸皮從中間裂開，后面的內容殘缺了。

但最后兩個字己經足夠沉重。

“鑰匙……”古飛揚重復。

“打開十方神境的鑰匙。”

劍尊收起獸皮，聲音壓得很低，“傳說在天蕩山能觸摸到天地法則的源頭，進入‘十方神境’，成為神。”

古飛揚的右眼突然疼起來。

不是平常那種輕微的灼熱，是尖銳的疼痛，像有針在刺穿瞳孔。

他哼了一聲，抬手捂住眼睛，指縫里有溫熱的液體流出來，不是血，是透明的、帶一點腥味的漿液。

“別看雷了。”

劍尊按住他的肩膀，一股溫和的力量傳進他身體，“你的右眼對濁氣敏感，這片雷里……摻雜了太多不干凈的東西。”

疼痛慢慢減輕。

古飛揚放下手，掌心的液體在雷光下泛出七彩的顏色，很快蒸發成氣，散在風里。

“也許，”劍尊移開目光，“也許會有別的代價。”

古飛揚看著手心殘留的濕痕，“剛才那一下，我看見雷云深處，有東西在動。

不是雷電，是……活的。”

劍尊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你看見了什么？”

“很模糊。”

古飛揚努力回憶，“像一只手，很大，從雷云里伸出來，想抓住什么。

但只出現了一下，就被雷光吞沒了。”

老人沉默了很久。

“飛揚，”他終于開口，聲音里有決斷，“你不能留在這里了。”

古飛揚看向師尊。

“你的劫數己經開始了。”

劍尊從懷里拿出一枚玉佩，放進弟子手里，“去東海，那里有你要的答案。”

玉佩摸著溫潤，雕成盤龍形狀，龍嘴里銜著一顆米粒大小的珠子，珠子里面有液體流動，泛著淡金色的光。

“這是什么？”

“一個約定。”

劍尊說，“三十年前，我在天蕩山放走了一條幼龍。

它受傷逃進了東海。

這是龍鱗變幻的，你去找它吧。”

古飛揚握緊玉佩。

他能感覺到，那顆珠子里有微弱的心跳，一下，一下，和他自己的脈搏漸漸同步。

古飛揚把玉佩收進懷里，貼在胸口。

溫潤的觸感下，心跳聲越來越清楚，像有另一個生命在和他呼應。

“弟子什么時候走？”

“現在就走。”